宣庄三十三年秋,就当我以为可以一直这么平静的时候,匈奴人再犯,曹父为了报曹家三哥哥的仇,休整了两年之后主动请缨,北上伐蛮。军情塘报上说因为曹家父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不顾将士安危,也不制定战术,和匈奴人硬拼。这一场仗打的很吃力,一年时间,整整一年时间啊,传来的军报几乎没有胜利。皇帝大怒,被迫与蛮国求和。匈奴人无理,要求多到不行,在皇帝的据理力争下,割去了三哥城池,派安平公主和亲。
宣庄三十五年,曹哥哥终于在春天回来了。但是很不幸的是,曹将军,曹家二哥哥双双丢了性命。
在刚回来的那天,曹哥哥就来找我了。依然是翻墙进来的。那天晚上,他着一袭素衣,腰间佩戴一红色的腰带,十分醒目,带着我十二岁那年买给他的玉佩。衬得他身材欣长。一年多不见,曹哥哥又长高了一点。他就这样站在月光下,悲伤比影子长。
“哥哥,明天就是曹将军和二哥哥的葬礼了,你不能穿成这样出门的。”
“我知道,所以我一个人悄悄来,没人看见。”曹哥哥坐在台阶上,神情淡漠的说:“父亲很喜欢我穿红色,每次穿都会夸我,我想,午夜时分,父亲的灵魂会来见我的吧!我想父亲!”哥哥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像是一种喃喃细语,像是在说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声音小到我凑近才能听到。
我知道,哥哥累了,他太累了,累到连话都只能用那么小的声音说。和几年前一样,我依旧想不到用什么话安慰他,只能陪他坐着。
坐了良久,哥哥突然开口了“小言,我这样还好看吗?”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
我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有点犹豫的开口:“哥哥怎样都是好看的,只是哥哥有点憔悴。”
“憔悴……要是父亲看到我这样,会不会说我没有男子气概?总会跟我说:男子汉,顶天立地,这点伤口算什么?站起来继续练!”哥哥双手攀着我的肩头,边说话边摇晃着。
“男儿也可以流泪的,男儿也是有眼泪的。”
哥哥代父亲述职时圣上大怒,葬礼结束后曹家一家就被罢了官。我执意要跟着哥哥一起,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父亲大吵一架,断绝了父子关系。离开父亲姨娘,带着莹儿和小雨跟着哥哥去了江湖。
因为那晚,曹哥哥问我要不要一起走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曹家几十年为官,家底深厚,离开京城后,举家安扎在在一个小县城开了个酒楼客栈,曹家大哥有着不错的经营头脑,短短一年这个酒楼便经营的有声有色。生意慢慢有了起色,生活也逐渐走上正道。哥哥想着带我一起去游山玩水,看看名山大川,开阔眼界。与大哥商量后,我和哥哥带着莹儿和小雨。我们四人驾马出发了。
没有厚重的学业,没有压抑的家规,我们几人过的很是自在惬意。期间我们也经历了很多,结交了许多人,也帮助了许多人。这些小小的成就让我获得了许多的自信,开阔了眼界。不管是为人处世,还是心态变化。我都要比以前成熟很多,办事之前也比以前思虑地更全面了。一路美景美不胜收,恨不得自己能多长上几只眼睛。我们欣赏美景,领略风土人情。短短几月,我们看了许多的名山大川。行至颍水县,因为是兄长辖下,我想着顺道去看看兄长。颍水县的城门关的格外的早,到时天色已晚,城门是进不去了,就商量着在城门外随便找一家客栈将就一夜。
都说颍水县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山青水秀,尤其是七月金秋,漫天红枫似火。
颍水县城外却很是荒凉,见不到什么人家,更别说是客栈了。天慢慢的黑了,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找到一处歇脚的地方。今日是七月十五,满月挂于高空,照地道路上明晃晃。
走上前细看,原来是一家官家驿站。连大门都是破败的,看样子已经荒废许久。真是天不亡我,起码不用露宿山林了。打开大门,径直往里走。突然,从正厅里出来了一位老者。五六十岁的样子着实吓我一跳。还是哥哥胆子大,伸手将我们护在身后。
“谁!”老者率先开口。老人家穿着官服,原来是守驿官兵啊。我拨开挡在我身前哥哥的手,上前一步行礼道:“老人家,我们是过路人。途经此地,天色已晚,路上也找不到客栈落脚,还望收留。”
“走!”驿卒没有要留我们的意思,但是方圆百里之内,除了这里也没有其他可供歇脚的地方了。“老人家,我们不白住的,川资奉上。”哥哥掏出银子举到老者身前。看老者的嘴动了一下,我连忙补充道:“驿卒大人,我们也是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的,在没地儿可去了,明日一早我们就走,绝不多留。还请您帮帮忙吧!”
看着驿卒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门打开:“进!”
“多谢老人家!”
进屋坐定,“这座驿站看起来已是荒废多年,老人家为何还驻守此地?”哥哥率先开口。
“我…我无……无…无处可…可……可去,只得……只得在……在…在此安家。几位…几位稍……稍等,我…我去给……给…给你们弄…弄…弄些吃食。”驿卒佝偻着身子,说话结结巴巴。苍苍白发随意散落在驿帽外,身上的衣服倒是很干净,只是洗的有点发白,看来是一个人在此生活的太久了,说话也不太利索了。
哥哥:“多谢老人家。”
我:“莹儿,小雨,你们去帮忙。”
“是,公子。”
看着他们出了门,向哥哥感慨道:“老人家在这里一个人也很不容易啊。”
哥哥:“是啊,老人家年事已高,也不知每天都吃些什么!明天走后可以多给老人家留些钱财,将这破败的房屋修缮一番,老人家生活也不至于这么拮据。”
“哥哥,可是这荒山野岭的,为什么会有一座驿馆呢?”我突然生出一丝疑问。
“这很正常,前朝制度迷乱,各级官员经常远行,难免会走到这种荒郊野林里,地方上报,朝廷拨钱。像这种驿馆还有很多,只是我们还未碰到而已。”
“但是现在看起来为什么这么荒废啊?”我接着问。
“只要跟钱财挂了勾,自然少不了官员贪污。于是上报的需要建造的驿馆越来越多,做做表面工作,其实内里大都是破败的,他们只需要有个像样地房子,坐落在这里能让人看见就可以了。”
“所以,前朝的税收多的离谱,全部都是进了这种贪官的钱兜了吗?”我有点愤愤不平,前朝百姓饿死的饿死,病亡的病亡,他们却靠着自己的权利花天酒地。当官不为民办事,只抢千金醉一宵。
“历朝历代,想要不劳而获的人数不胜数,每朝每代都有贪官,每个山头必有劫匪。当朝圣上虽然大力整治,三十几年还是有不少的漏网之鱼啊。”
“前朝还真是民不聊生啊。”
“所以,武王起义乃是众望所归。起义成功是必然的。”
“嘘,哥哥,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这里只有我们俩,但讲无妨。”
“………”
“圣上勤政爱民,胸怀宽广,就算知道了,顶多也是关我几天,打打板子而已。但是话说回来,颍水县属株洲是你兄长治下,你真的要去看他吗?”
“我心里挺慌张的,自从我跟父亲断绝关系后我就再也没有听到他们的消息了,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兄长。兄长可能也不知道缘由。当年恩怨两清之后谢家也养了我好几年。”我其实有点犹豫,毕竟和家里闹的这么大,现在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而且兄长当年对此事也并不知情。
“一切事情总要说清楚的,早说晚说没有区别。当时哥哥给了我一个契机让我知道了母亲的死因!”我顿了顿:“他们是我的杀母仇人,我不能对不起母亲和奶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