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定在周六晚上,江家在南城的老宅。
这座宅子有些年头了,白墙灰瓦,飞檐翘角,坐落在城西一片安静的梧桐树荫里。车子驶进院门时,苏晚透过车窗看见庭院里已经停了不少车,灯火通明的主宅前,人影绰绰。
“别紧张。”江屹停好车,侧身帮她解开安全带,顺势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跟着我就行。”
苏晚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她今天穿了条浅杏色的改良旗袍,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耳边别了枚珍珠发卡。是江母前一天特意让人送来的,说“第一次正式见亲戚,要穿得端庄些”。
江屹今天也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中山装,衬得他肩宽腿长,眉眼间的锋锐被这身衣服压下去几分,多了些沉稳的书卷气。他牵起苏晚的手,掌心干燥温热。
“走吧。”
两人刚走进主宅,便有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少爷,苏小姐。老爷和夫人已经在茶室了,让二位直接过去。”
茶室在主宅东侧,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谈笑声。江屹推开门,里面的人齐齐看了过来。
茶室不大,布置得古色古香。江父江母坐在主位,旁边坐着几位年纪相仿的长辈,应该都是江家的亲戚。江屹的二叔三叔也在,还有几个年轻人,苏晚都不认识。
“小屹来了。”江母笑着起身,走过来拉住苏晚的手,“小晚,来,这边坐。”
她引着苏晚在自己旁边的位置坐下,江屹很自然地坐在苏晚另一边。这个座次安排得很微妙——苏晚的位置紧挨着江母,几乎是主宾的位置。在座的都是人精,一看就明白了江家的态度。
“这就是小晚吧?”坐在江父下首的一位老先生开口,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听老江提起好几次了,医学院的高材生。”
“秦伯伯好。”江屹低声提醒。
“秦伯伯好。”苏晚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
“好,好。”秦伯伯笑着点头,又看向江父,“老江,你这未来儿媳妇,看着就知书达理,是个好孩子。”
“老秦过奖了。”江父难得露出笑容,“小晚确实不错,学业好,品性也好。小屹眼光好。”
这话一出,茶室里静了一瞬。江父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直接用了“未来儿媳妇”这个称呼,态度再明确不过。
苏晚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惊讶。其中一道尤其锐利——来自坐在三叔旁边的那个年轻女人,应该就是江屹的堂姐江婷。她穿着一身香槟色的晚礼服,妆容精致,但眼神里的不以为意毫不掩饰。
“听说苏小姐是霖市人?”江婷忽然开口,声音甜腻,“霖市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不过我听说那边教育资源一般,苏小姐能考上南城医科大,肯定很用功吧?”
这话听着是夸奖,实则暗指苏晚出身普通。茶室里又静了几分,所有人都看向苏晚。
江屹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苏晚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她抬眼看向江婷,微微一笑:“堂姐过奖了。霖市虽然比不上南城繁华,但教育一向抓得紧。我高中母校的本科率,连续十年全省第一。我能考上南城医科大,除了自己努力,也多亏了母校的栽培。”
她不急不缓,语气温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既维护了家乡,也点明了自己的实力。
江婷被噎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被三叔一个眼神制止了。
“小晚说得好。”秦伯伯笑着打圆场,“英雄不问出处,能考上南城医科大,本身就是实力。我孙子去年也想考医科大,差了十几分,没考上,现在还懊恼呢。”
话题被带开,气氛重新活络起来。江母拉着苏晚的手,低声说:“别理她,从小被惯坏了。”
“没事的,阿姨。”苏晚摇头。
又聊了一会儿,管家来请,说晚宴准备好了。众人移步餐厅。
餐厅是长条桌,能坐二十多人。江父江母坐主位,江屹和苏晚被安排在左手第一位,正对着江婷和她父母。这个座位安排,再次强调了苏晚的地位。
菜一道道上来,都是精致的淮扬菜。江母不停地给苏晚夹菜,江父也偶尔问几句,态度温和。席间,几位长辈聊起生意上的事,江屹偶尔插几句,见解独到,引得秦伯伯连连点头。
“小屹最近那个医疗投资项目,我看了报告,很有想法。”秦伯伯说,“现在大健康是风口,你能抓住,眼光不错。”
“谢谢秦伯伯。”江屹说,“这个项目能成,也多亏了小晚。她在医学数据上给了很多专业意见,帮了大忙。”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苏晚。连一直低头吃饭的江婷也抬起了头。
“哦?”秦伯伯来了兴趣,“小晚也懂投资?”
“我不懂投资,”苏晚摇头,声音清晰,“但我懂医学。江屹那个项目涉及新药研发,有些临床数据和行业报告,我能从专业角度判断真伪。投资我不懂,但医学领域的数据真实性,我能把关。”
“好!”秦伯伯抚掌,“老江,你瞧瞧,这才是真正的强强联合。小屹懂商业,小晚懂专业,两人互补,以后的路肯定越走越宽。”
江父笑着点头,看向苏晚的眼神里,赞赏更浓了。
江婷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她放下筷子,拿起酒杯,朝苏晚举了举:“苏小姐,我敬你一杯。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要多走动。”
这话听着亲热,但苏晚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她端起面前的果汁,刚要起身,江屹按住了她的手。
“婷婷,”江屹开口,声音很淡,“小晚不会喝酒,我替她。”
“一杯红酒而已,不至于吧?”江婷笑着,不依不饶,“还是说,苏小姐看不起我这个堂姐?”
气氛又微妙起来。所有人都看着苏晚。
苏晚轻轻挣开江屹的手,端起酒杯,站起身。她看着江婷,微微一笑:“堂姐说笑了。我不是看不起,是酒精过敏,医生叮嘱过不能喝。不过堂姐敬的酒,我不能不喝。这样,我以茶代酒,敬堂姐一杯,祝堂姐心想事成。”
她说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动作利落,姿态大方。
江婷端着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最后还是三叔打圆场:“行了婷婷,小晚不能喝就别勉强。都是一家人,意思到了就行。”
江婷悻悻地放下酒杯,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