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他在这里生活了六年。
从一个十九岁的、伤痕累累的少年,长成一个二十四岁的、依旧柔软却多了些坚韧的青年。
这里记录了他的孤独,他的恐惧,他的挣扎。
也记录了他的成长,他的画,他一点一点重建起来的、微小而脆弱的生活。
现在,他要离开了。
回到那个曾经给过他最深伤害、也给了他唯一庇护的地方。
回到那个……他曾经称之为“家”,却从未感受过温暖的地方。
顾时雨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幅用软布包好的画。
妈妈。
如果妈妈还在,会支持他的决定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妈妈一定希望他……能勇敢一点。
能给自己一次,重新幸福的机会。
苏州北站人不多。
霍熙卓牵着顾时雨的手,穿过候车大厅,走向检票口。他的动作很自然,像牵着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顾时雨没有挣开。
他只是安静地跟着,手指蜷在霍熙卓掌心,微微颤抖。
上车后,他们找到座位——靠窗的两个位置。霍熙卓让顾时雨坐里面,自己坐在外侧。
“想看风景就坐窗边。”他说。
顾时雨点点头,把画抱在怀里,眼睛看向窗外。
列车缓缓启动。
苏州的城市景观在窗外后退,渐渐变成江南的田野。秋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玻璃上划出斜斜的水痕。远处的村庄、小河、稻田,在雨雾中朦胧得像水墨画。
顾时雨看得很认真,像要把这一切刻进记忆里。
霍熙卓没有打扰他。
只是偶尔,会转头看他一眼,看少年专注的侧脸,看那双粉色瞳孔里倒映的、飞速后退的风景。
然后他会伸出手,轻轻握住顾时雨放在膝盖上的手。
顾时雨会转过头,对他笑一下。
很浅的笑,却让霍熙卓的心脏,软成一滩水。
三十分钟,很快。
当列车广播响起“前方到站:上海虹桥”时,顾时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霍熙卓感觉到了。
他握紧顾时雨的手,低声说:“别怕。”
顾时雨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列车进站,停稳。
车门打开,人流涌出。
霍熙卓提着行李箱,顾时雨抱着画,两人随着人流走出车厢,走进上海虹桥站的站台。
空气瞬间变了。
不再是苏州那种温润的、带着桂花香的气息。而是上海特有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繁忙而冰冷的气息。
顾时雨的脚步顿了顿。
霍熙卓察觉到了,停下来,看着他:“怎么了?”
“……没事。”顾时雨摇摇头,抱紧了怀里的画,“就是……有点不习惯。”
六年没回来了。
这座城市,陌生又熟悉。
霍熙卓伸手,揽住他的肩:“慢慢来。不习惯的话,我们可以先在酒店住几天,等你适应了再回庄园。”
顾时雨抬起头,看着他:“……庄园里……还是老样子吗?”
霍熙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主卧的床头,放着你的小羊。我每天都会给它擦灰,但不敢洗……怕洗掉了你的味道。”
顾时雨的鼻子一酸。
“……我想看看它。”他小声说。
霍熙卓点头:“好。那我们直接回庄园。”
昔临已经在出口等着了。
看到顾时雨,他微微颔首:“顾先生,欢迎回来。”
很简单的问候,却让顾时雨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六年了。
还有人记得他。
还有人……欢迎他回来。
车子驶出虹桥站,开上高架。
上海的天际线在雨雾中若隐若现,高楼林立,灯火璀璨。和苏州的小桥流水完全不同,这里是冰冷的、现代的、充满野心和欲望的魔都。
顾时雨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画布。
霍熙卓握住他的手:“紧张吗?”
“……有一点。”顾时雨诚实地说。
“没关系。”霍熙卓的声音很温柔,“有我在。”
车子驶入庄园时,天已经黑了。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洒下清冷的光。
庄园还是老样子——宏伟,奢华,冰冷。
但这一次,顾时雨走进主宅时,感觉到了一些不同。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双崭新的拖鞋—双浅灰色的,毛茸茸的,一看就是给他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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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草莓——顾时雨最喜欢的水果。
楼梯的扶手上,缠着暖黄色的灯带——因为他怕黑。
一切,都好像在说:欢迎回家。
周谨迎上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顾先生,欢迎回来。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是您喜欢的清淡口味。”
顾时雨的眼眶红了。
“……谢谢周叔。”
他跟着霍熙卓走上二楼,走向主卧。
门推开时,顾时雨愣住了。
房间和他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
冷硬的灰白色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米白和浅棕。窗帘换成了柔软的亚麻质地,地毯厚实而温暖。书桌上摆着画架和颜料,墙上挂着几幅空白的画布——显然是给他准备的。
而床头……
那只蓝绿色的小羊玩偶,端端正正地坐在枕头上。
六年了。
它还是那么干净,那么柔软,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待主人的归来。
顾时雨走过去,轻轻抱起小羊,把脸埋进绒毛里。
还是那股味道。
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是他记忆里的味道。
是……妈妈的味道。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霍熙卓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红瞳深处水光闪烁。
六年了。
他终于把这个人,和他的小羊,一起带回了家。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不会再用伤害的方式去爱。
不会再用控制的手段去占有。
他会学着,用顾时雨需要的方式,去珍惜,去守护,去爱。
窗外,上海的夜空没有星星。
但庄园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像在说:
欢迎回家,时雨。
这一次,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