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下了整整一周的雨。
江南的秋雨总是这样,缠绵悱恻,不肯停歇。桂花巷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桂花香,甜得有些发腻。
霍熙卓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出现在小院门口,手里提着保温桶。今天是第七天,里面装着清淡的汤面——他自己在酒店厨房学的,汤底熬了一夜,加了蘑菇和青菜,卧着一个完美的荷包蛋。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顾时雨穿着那件浅棕色的毛衣,头发有些乱,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看到霍熙卓,他揉了揉眼睛,小声说:“……早。”
“早。”霍熙卓走进院子,把保温桶放在石桌上,“今天下雨,有点凉,吃热的暖暖胃。”
顾时雨点点头,在石凳上坐下。
雨丝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滴滴答答。霍熙卓撑开伞,举在顾时雨头顶。
两人就这样,一个坐着吃面,一个站着撑伞,在雨里安静地待着。
顾时雨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像在品尝什么珍馐。霍熙卓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阴影,看着那粉色瞳孔里倒映的雨丝。
这一周,他什么都没说。
没再提回上海的事。
没再催促,没再要求。
只是每天来送饭,偶尔陪顾时雨去画材店,或者在院子里看他画画。晚上离开前,会说一句“明天见”,然后安静地走。
他在等。
等顾时雨自己想清楚。
等那个青年,自己做出选择。
面吃完了。
顾时雨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霍熙卓。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音。桂花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愈发浓郁,甜得让人心头发软。
“霍熙卓。”顾时雨开口,声音很轻。
霍熙卓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重逢后,顾时雨第二次叫他的名字。
“嗯。”他应道,声音放得很柔。
顾时雨咬了咬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看着霍熙卓,粉色瞳孔里有犹豫,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然后他眨巴眨巴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我和你回上海。”
七个字。
轻飘飘的七个字。
却像七道惊雷,在霍熙卓的心脏里炸开。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红瞳在那一瞬间睁大,然后又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你说什么?”霍熙卓的声音在颤抖,像怕听错了。
顾时雨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也更清晰:“我和你回上海。”
这一次,霍熙卓听清了。
他眼眶瞬间红了。
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想好了?”霍熙卓问,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真的……想好了?”
顾时雨点点头:“想好了。”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但是要高铁回去。苏州没有飞机,而且……我喜欢看沿途的风景。”
这种时候还在考虑这种小事。
还是那个顾时雨。
柔软,细腻,会在重大的决定里,关注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霍熙卓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伸出手,想抱抱顾时雨,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怕唐突,怕冒犯,怕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决定,因为一个鲁莽的拥抱而动摇。
但顾时雨主动往前挪了一点。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霍熙卓悬在半空的手。
“……可以抱一下。”顾时雨说,脸微微泛红,“就一下。”
霍熙卓的呼吸一滞。
然后他扔掉伞,伸手将顾时雨整个人拥进怀里。
很紧,很用力,却又小心地避开了所有可能让顾时雨不舒服的地方。他把脸埋在少年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那股味道。
桂花香,雨水气,和顾时雨身上独有的、干净的皂角味。
六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这个人,愿意重新回到他的生命里。
“谢谢你。”霍熙卓在顾时雨耳边低声说,“时雨,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顾时雨在他怀里,身体先是僵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伸出手,轻轻环住了霍熙卓的腰。
“……嗯。”他只应了这一个字,却比千言万语都重。
雨还在下。
桂花还在落。
两个人在雨里相拥,像两棵终于找到彼此的树。
拥抱持续了很久。
久到顾时雨的头发被雨打湿,久到霍熙卓的衬衫肩头洇开深色的水痕。
最后是顾时雨小声说:“……伞掉了。”
霍熙卓才反应过来,松开他,捡起地上的伞,重新撑在两人头顶。
“我现在订票。”霍熙卓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今天……可以吗?还是你想再准备几天?”
顾时雨想了想:“……今天吧。”
他怕拖久了,自己会反悔。
霍熙卓点头,迅速打开购票软件。苏州到上海的高铁班次很多,他选了下午两点那趟——时间充裕,可以让顾时雨收拾东西,也能避开晚高峰。
“二等座可以吗?”霍熙卓问,“还是想要一等座?”
“……二等座就好。”顾时雨说,“我想看风景。”
霍熙卓笑了:“好。”
下单,付款,出票成功。
两张车票,苏州北到上海虹桥,14:07发车,14:42抵达。
三十五分钟。
六年分离的终点。
和……重新开始的起点。
“东西多吗?”霍熙卓收起手机,“我让昔临开车过来帮忙搬。”
顾时雨摇摇头:“……不多。就几件衣服,和一些画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画……可能带不走太多。有些太大了。”
“带得走的都带上。”霍熙卓说,“带不走的,我让人来打包,寄过去。庄园里有很多空房间,可以给你做画室。”
顾时雨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霍熙卓揉揉他的头发,“你想怎么布置都可以。”
顾时雨的东西确实不多。
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都是很普通的款式,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一个画具箱,里面是颜料、画笔和调色盘。还有一个小纸箱,装着他这些年的画稿和速写本。
最珍贵的,是墙上那幅母亲的画像。
顾时雨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下来,用软布包好,抱在怀里。
“这是我妈妈。”他小声说,“我想带着。”
霍熙卓点头:“好。”
除此之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带不走。
顾时雨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金黄,看了很久。
“明年还会开花的。”霍熙卓轻声说,“等开花了,我陪你回来看。”
“……嗯。”顾时雨点点头,眼睛有些红。
最后,他锁上院门,把钥匙交给隔壁的阿婆——那是他在甪直唯一认识的人,一个独居的老人,顾时雨常帮她买菜、打扫院子。
“阿婆,我要走了。”顾时雨说,“以后……可能不回来了,这是我自己酿的桂花蜜,给你送一点。”
阿婆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给他递了几颗糖:“小雨啊,在外面要好好的。这糖你带着,想家了,就吃一颗,桂花蜜你就自己拿着,阿婆怎么好意思拿小孩的东西呢。”
顾时雨的眼泪掉了下来:“阿婆,我还有很多的”
他抱了抱阿婆,然后转身,跟着霍熙卓上了车。
车子驶出桂花巷,驶出甪直,驶向苏州北站。
顾时雨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巷子、小桥、流水,在视线里一一后退,最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