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雨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细碎的、压抑的抽噎。他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粉色瞳孔被泪水洗得愈发清澈,却也愈发脆弱。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动作稚拙得像个孩子。然后看向仍蹲在自己面前的霍熙卓,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对不起。”
还是这三个字。
六年前,他在庄园里说得最多的三个字。
六年后,重逢的第一句话,依旧是这三个字。
霍熙卓的心脏像被钝刀狠狠剜了一下。
“为什么道歉?”他的声音嘶哑,“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顾时雨摇摇头,眼泪又涌上来:“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样。六年了……我还是没学会……”
没学会强硬。
没学会保护自己。
没学会……不成为别人的麻烦。
霍熙卓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说:你不用学。
想说:软弱也没关系。
想说:以后有我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没有资格。
六年前,正是他亲手摧毁了顾时雨所有的安全感,教会少年“你必须完美,必须有用,否则就会被抛弃”。
现在,他又凭什么要求顾时雨相信,他可以软弱,可以被保护?
空气陷入沉默。
只有桂花香,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顾时雨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手肘的伤口一用力就疼得他倒吸冷气。霍熙卓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扶——
手指触碰到顾时雨手臂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霍熙卓是怕。
怕顾时雨会躲开。
怕这六年积攒的悔恨和思念,连一次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而顾时雨……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霍熙卓扶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
很大,很温暖,指节分明。
和记忆里一样。
却又不一样。
记忆里的这只手,总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掐着他的下巴,握着他的手腕,将他按在墙上或床上。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疼痛、恐惧和屈辱。
但现在……
这只手很轻。
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珍贵易碎的瓷器。
指尖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顾时雨抬起眼,看向霍熙卓。
男人的红瞳里,没有六年前那种冰冷的、审视的、居高临下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痛苦的情绪——愧疚,心疼,还有……小心翼翼。
像做错事的孩子,想靠近,又不敢。
顾时雨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只是觉得……委屈。
六年来的所有委屈,所有孤独,所有在深夜里抱着膝盖无声哭泣的时刻,所有被欺负时只能默默承受的无力,所有画到眼睛发痛却卖不出去的绝望……
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汇成泪水,止不住地流。
霍熙卓看着他的眼泪,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想擦掉那些泪水,想像六年前那个雷雨夜一样,把这个人抱进怀里——虽然当时是粗暴的,是不情愿的。
但至少,能给他一点温度。
可他现在连触碰都不敢。
因为他不配。
“……别哭。”霍熙卓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我不碰你了。”
他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点距离。
这个动作,却让顾时雨哭得更凶了。
像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决堤。
他伸出手,攥住了霍熙卓的衣角。
很轻的力道,甚至不能算“攥”,只是用指尖捏住了一小块布料。
但霍熙卓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低下头,看着顾时雨那只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看着那几根纤细的、沾着血和灰尘的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疼。”顾时雨终于说出了第二个字,声音里全是哭腔,“手肘……好疼。”
霍熙卓的呼吸一滞。
然后他几乎是跪着往前挪了一步,轻轻握住顾时雨的手臂——避开伤口的位置,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我看看。”他说。
顾时雨没有拒绝。
他任由霍熙卓卷起自己的毛衣袖子,露出擦破了一大片皮的手肘。伤口不深,但面积很大,血混着灰尘,看起来触目惊心。
霍熙卓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帕——纯白的丝绸,绣着暗纹。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顾时雨:“我帮你擦一下,好不好?”
用的是问句。
不是命令。
顾时雨看着他,眼泪还在掉,却轻轻点了点头。
霍熙卓的动作很慢,很轻。用手帕的边缘,一点一点蘸去伤口周围的灰尘和血迹。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对方。
昔临不知何时送来了医药箱,放在一旁,又无声退下。
霍熙卓用碘伏消毒,贴上无菌敷贴。整个过程,顾时雨都没有喊疼,只是咬着嘴唇,默默流泪。
处理好伤口,霍熙卓抬起头,才发现顾时雨一直在看自己。
那双粉色的眼睛,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像雨后的桃花。
“好了。”霍熙卓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这几天不要沾水,每天换一次药。”
顾时雨点点头,然后小声说:“……谢谢。”
霍熙卓的心脏又是一痛。
谢谢。
这么疏离,这么客气。
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但他能怪谁呢?
六年前,是他亲手将顾时雨推远的。
现在,他活该承受这样的距离。
天阴了下来。
江南的秋天,说变就变。刚才还阳光明媚,转眼就飘起了细雨。
不是暴雨,是江南特有的“杏花微雨”——细密的,绵软的,像雾一样笼罩下来。落在桂花树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霍熙卓站起身,脱下了西装外套。
“下雨了。”他说,“我送你回去?”
顾时雨也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
霍熙卓立刻伸手扶住他。
这一次,顾时雨没有僵住。
他只是靠在霍熙卓手臂上,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轻轻说了声“谢谢”。
还是谢谢。
霍熙卓把西装外套披在顾时雨肩上——衣服很大,几乎将少年整个人裹住。然后他撑着伞——不知何时昔临又送来了一把黑伞。
“你家在哪里?”霍熙卓问。
顾时雨指了指巷子深处的一扇木门:“那里。”
很近。
只有十几米。
但霍熙卓走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走快了,这场重逢的梦就会醒来。
顾时雨被他半搂在怀里,两人共撑一把伞。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了霍熙卓的衬衫肩头,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这个人身上。
顾时雨很轻。
比六年前更轻。
隔着毛衣和西装外套,霍熙卓都能感觉到那副身架的纤细和单薄。
这些年……他过得不好。
这个认知,让霍熙卓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