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足够一座城市改变天际线,足够一个孩子长成少年,足够一场爱情从热烈归于沉寂。
也足够霍熙卓,在失去顾时雨的这六年里,学会一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东西。
比如,失眠的时候不再抽烟,而是坐在书房里,一遍遍看那段模糊的监控录像——18:17,苏州火车站,少年仰头看着车次显示屏,雪花落在肩头。
比如,庄园里那个小羊玩偶,被放在主卧床头,每天有专人清洁,绒毛始终柔软如初。
比如,他戒掉了所有对“工具”的称呼,开始学着说“请”、“谢谢”、“对不起”——虽然大多数时候,这些话只能对着空气说。
比如,他每年除夕都会去苏州,在平江路、山塘街、甪直、周庄……所有顾时雨可能去的地方,走一遍。六年,从未间断。
张砚洲说他疯了。
霍熙卓不否认。
疯就疯吧。
总比清醒着承受那种心脏被掏空后、冷风穿堂而过的痛要好。
第六年的秋天,霍熙卓再次来到苏州。
这次不是寻找,是谈合作——苏州政府要开发古城保护性文旅项目,霍熙卓的龙渊集团是主要投资方。合作方是苏州本地的一个老牌家族企业,姓沈,祖上出过状元,在江南一带很有声望。
实地考察安排在平江路附近的一片老街区。项目规划是保留原有建筑风貌,植入现代商业,打造“活的古城博物馆”。
“霍总,这边请。”沈家的负责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叫沈清和,气质儒雅,说话带着吴语的软糯,“前面就是规划中的艺术街区,我们打算引入一些本地的手工艺人和艺术家,做工作室兼展示空间。”
霍熙卓点头,目光扫过青石板路两旁的老房子。白墙黛瓦,木格窗,有些门楣上还留着斑驳的砖雕。秋天了,桂花开了,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顾时雨喜欢桂花。
少年说过,母亲老家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秋天开花时,整条巷子都是香的。母亲会收集落花,做成桂花蜜,冬天冲水喝,很甜。
“这里……”霍熙卓开口,声音有些哑,“有没有种桂花树的院子?”
沈清和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霍总对桂花有兴趣?这一带很多老院子都种了桂花,特别好看,在香花桥附近”
香花巷
霍熙卓的脚步顿了顿:“去看看。”
香花巷很窄,只容两人并肩。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桂花树,金黄色的碎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化不开。地上落了厚厚一层花瓣,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霍熙卓走在前面,沈清和跟在旁边介绍:“这条巷子有二十几户人家,大多是老苏州,住了几代了。我们计划保留原住民,只做外部修缮和内部功能升级……”
话没说完,前面巷子深处传来争执声。
“……这个月已经给过了!凭什么还要?”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清冽,柔软,带着江南水汽的温润,却又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霍熙卓的脚步猛地停住。
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然后又疯狂地冲向大脑。耳鸣声响起,世界变得模糊,只有那个声音,清晰地、残忍地,钻进他的耳朵。
六年。
两千一百九十天。
五万两千五百六十个小时。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有那个声音的日子。
但原来,只需要一秒。
只需要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他辛辛苦苦筑起的、名为“遗忘”的堤坝,就会瞬间崩塌。
霍熙卓几乎是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转过一个弯。
然后他看见了。
狭窄的巷子尽头,一个瘦削的身影被三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围在中间。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毛衣,黑色头发柔软地垂在颈后——不是记忆里的白金色,是柔顺的黑。
但那个背影……
单薄的肩膀,纤细的腰线,因为紧张而微微弓起的背脊。
还有那双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的手。
霍熙卓的呼吸停止了。
“……我说了,这个月的保护费已经给过了。”顾时雨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六年前成熟了一些,少了些少年的清脆,多了些青年的温润,但底色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颤抖,一点没变。
“给过了?”为首的混混嗤笑,伸手推了他一把,“那是上个月的!这个月的呢?啊?”
顾时雨被推得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墙上。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脸——
六年。
二十四岁的顾时雨,褪去了十八岁时的稚嫩,五官长开了一些,轮廓更加清晰。但还是很瘦,脸颊没什么肉,下巴尖尖的。皮肤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那双粉色的眼睛……
还是那样清澈,那样干净,却蒙着一层更深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我真的……没有钱了。”顾时雨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个月的画还没卖出去,你们再宽限几天……”
“宽限?”另一个混混凑上来,几乎贴到顾时雨脸上,“顾画师,你不是挺有名的吗?听说你的画一张能卖好几千,怎么,舍不得给我们兄弟几个花?”
“不是……”顾时雨往后缩,但身后是墙,无处可退,“画卖出去需要时间,我……”
“少他妈废话!”为首的混混突然伸手,一把揪住顾时雨的衣领,“今天不给钱,我们就进去搬东西!你那破画室里的画,应该能抵点钱吧?”
“不行!”顾时雨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那些画不能动!那是……那是要展出的!”
“展出?就你那些鬼画符?”混混大笑,“哥几个烧了取暖还差不多!”
说着就要往旁边的院门里闯。
顾时雨死死拽住他的手臂,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求你们……再给我两天时间,我一定给钱……别动我的画……”
“滚开!”混混用力一甩。
顾时雨像一片落叶般被甩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手肘磕在地上,瞬间擦破了一大片,血渗出来,混着地上的灰尘。
他疼得闷哼一声,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挡在院门前:“不能进去……真的不能……”
混混们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恶意的笑。
“哟,这么护着?”为首的混混蹲下来,捏住顾时雨的下巴,“顾画师,你说……要是我们把你扒光了,扔在这巷子里,会不会有人来救你啊?”
顾时雨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嘴唇颤抖着,粉色瞳孔里漫上极致的恐惧——那种霍熙卓无比熟悉的、在雷雨夜见过的、在无数次伤害后见过的恐惧。
六年了。
这个青年……还是没有学会强硬。
还是没有学会保护自己。
还是这样……脆弱得让人心碎。
霍熙卓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
浑身的血液从凝固到沸腾,只需要一秒钟。
他想起六年前,顾时雨也是这样,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小心翼翼、随时准备承受伤害的姿态。
他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用更残忍的方式,将少年推倒在地,看他挣扎,看他哭泣,看他默默爬起来,继续履行“义务”。
他想起那个除夕夜,少年留下纸条,消失在雪里。
六年。
他以为时间会改变一切。
但原来,有些伤痕,是时间也无法治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