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的二层，靠窗的角落里，陆迟和谢致相对而坐。

街道上的喧嚣隔着木墙传来，人潮往来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陆迟夹了一筷子碟里的牛肉，咀嚼了两下，险些没忍住露出嫌弃的表情。

这厨子的手艺比魔宫膳房的手艺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但他很快收敛了神色，端起茶抿了一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好歹是“正常人类”的食物。穿越这么久，第一次坐在人间的客栈里吃饭，怎么着也得给点面子。

谢致倒是不挑。

他吃得慢，目光偶尔扫过窗外街道，或是掠过客栈内其他几桌客人，将各色人等的神态、对话、气息尽收眼底。

陆迟暗自佩服。不愧是主角，这才是专业人士——吃饭都不耽误收集情报。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自然地开启话题，问问谢致有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线索，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你他*的再说一遍？！”

“说你怎么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哥在矿上借了我们老大三十块灵石，如今人没了，这债自然你来还！”

“放屁！我哥是被你们诓去借灵石的！而且那矿洞早就有塌方的征兆，你们根本不让人撤出来——！”

“少废话！要么还钱，要么拿你这条命抵！”

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巨响、女人的尖叫声和几声粗野的怒骂。

陆迟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他下意识地看向楼梯口，又看向谢致。

要打架了，他们是不是该避一避？

但谢致依旧端坐，筷子甚至没有停顿，神色淡然得仿佛楼下的喧嚣只是一阵过耳的风。

陆迟咽了口唾沫，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咱们走吧”吞了回去。

真会装……仙风道骨的人都那么“大隐于市”吗？是这个隐法吗？

人家打架还在这吃饭真不是挑衅吗？

他硬着头皮坐在原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从容品茶”而不是“紧张得不知所措”。

他甚至学着谢致的样子，将目光投向窗外，试图营造一种“楼下纷扰与我无关”的超脱世俗的姿态。

然而楼上的动静越来越大，打架的双方显然从言语冲突升级为了肢体碰撞。拳脚声、惨叫声、桌椅碎裂声混成一片，夹杂着掌柜带着哭腔的求饶声和客人们四散奔逃的惊呼。

陆迟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拜托，别打过来，别打过来……他在心里默念。

但命运这种东西，往往是你越怕什么，它就越来什么。

一阵剧烈的撞击声中，一个壮硕的身影猛地撞破了三层的地板，二层的天花板——

准确地说，是被人一脚踹飞，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砸穿了楼梯口附近的隔板和墙体，带着漫天的木屑碎渣，直直飞向陆迟和谢致所在的角落！

木屑如同锋利的暗器四散飞溅！

陆迟瞳孔骤缩，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想要起身闪避，却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稳稳按回了座位。

是谢致。

下一瞬，一道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光罩在两人身前悄然浮现，将所有飞溅的木屑尽数挡下。碎屑撞在光罩上，发出细密的噗噗声，随即无力地滑落。

那光罩只存在了一瞬，便消失无踪，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陆迟僵在原地，心他愣愣地看着面前堆积的碎木屑，又看看气定神闲的谢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才差点在凡人面前暴露魔力，而谢致替他遮掩了。

丢人……丢大发了。

那个撞破墙壁的壮汉此刻正趴在两人脚边不远处，哼哼唧唧地试图爬起来，显然伤得不轻。

楼下打斗的双方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暂时停手，几声急促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冲了下来。

陆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他看着面前狼藉的碎木和那个半死不活的壮汉，又看看自己手中那杯至今没有洒出一滴的茶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诞感。

唉，真好啊。他想。

这种突如其来的冲突，这种毫无预兆卷入纷争的桥段，一般在小说里，接下来就该有某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主要角色闪亮登场了吧？

要么是隐世高手，要么是热血少侠，总之一顿操作猛如虎，打得反派跪地求饶，然后在众人崇拜的目光中——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他品鉴着这典型的“主角登场”场景，端起茶水又抿了一口。

楼梯口的脚步声逼近，一个年轻气盛的声音率先传入耳中：

“住手！光天化日，欺凌弱小，你们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陆迟差点没被这口酒呛住。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他抬起眼，看向楼梯口。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快步冲了下来，手持一柄泛着淡蓝色灵光的长剑，剑眉星目，满脸正气，活脱脱一副少年侠客惩奸除恶的标准造型。

林见鹿。

陆迟握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林见鹿显然没注意到角落里坐着的是谁，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趴在碎木堆里的壮汉和随后追上来的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身上。

他朗声道：“你们几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我眼皮子底下行凶，真当没人管得了你们吗？”

那几个打手显然认得他，脸色微变，为首那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啐了一口：“林见鹿，又是你！少管闲事！这是我们和这小子之间的私账！”

“私账？”林惊澜冷笑，“欠债还钱，你们大可以报官，或是找仙门评理。当街行凶，把人打成这样，还砸了人家客栈，这叫私账？”

到底是谁砸了客栈……

陆迟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

林见鹿。

怎么又是这个愣头青。怎么哪儿都有他？

几个打手明显对林见鹿有所忌惮，但又不甘心就此退走，双方僵持着，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那个被欺负的人捂着胸口，惭愧地看向林见鹿。明明他的年龄要比林见鹿打好几轮，但此刻却像个犯错的小孩。

“林少侠……”他低声开口。

林见鹿摆摆手：“你先别说话，让我先把这几个——”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目光终于越过了那个壮汉，落在了角落里，那两张正对着他的脸上。

一瞬间，少年侠客那满脸的正气凛然如同被雷劈中，僵在了脸上。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又张了张，才挤出一句：

“怎么是你？！”

声音之大，连楼下都听得一清二楚。

陆迟心头一跳，差点没跳起来捂住他的嘴。他压低声音，用只有周围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装腔作势，语速极快地道：

“小声些，再嚷嚷，本尊就说你是本尊派来魔宫的卧底，专门勾结本尊，谋图不轨。你又该作何解释？”

林见鹿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看看陆迟，又看看一旁端坐的谢致，最终恨恨地磨了磨牙，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怎么这么倒霉”。

那几个打手见林见鹿忽然态度大变，对着角落里的两个人露出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不由得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进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