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离开后的第三天,农场迎来了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访客。
那时凌昭正蹲在田埂边,手指轻轻拨弄着一株新发的土豆苗。叶片边缘还带着些许焦黄——这是土壤中残留污染物被植物主动吸附后的痕迹,属于正常现象。她用指尖沾了点泥土,在鼻尖嗅了嗅,又小心地舔了一下。
“硝化物含量下降,有机质开始回升。”她低声自语,从腰间取出简陋的记录板,用炭笔写下数据。
“用舌头尝土?这检测方法可真够原始的。”
带笑的声音从围栏外传来。凌昭抬头,看见一个瘦高的男人斜靠在农场的木栅栏上。他穿着沾有机油污渍的白大褂,乱蓬蓬的黑发下架着一副奇特的金属目镜,左臂从手肘往下竟是闪着冷光的机械义体。
“林恩医师。”凌昭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哟,还记得我。”林恩推开吱呀作响的栅栏门走进来,机械手指间夹着个扁平的金属工具箱,“听说你在这儿搞了个试验田,我来看看能不能蹭点研究成果——顺便给你带了点小礼物。”
他的目光扫过农田。二十几个平民正在远处清理碎石,小艾拉和她母亲在井边打水,几个半大孩子跟在后面帮忙搬运。一切都井然有序,但防御措施几乎为零——除了围栏,就只有两个手持简陋棍棒的汉子在门口晃悠。
“这里可不像安全的地方。”林恩的机械手指敲了敲栅栏,“锈钉那帮人要是真来了,这玩意儿连五分钟都挡不住。”
凌昭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看向他手里的箱子:“你说有礼物?”
“职业病。”林恩耸肩,“看见技术漏洞就想补。跟我来。”
他带着凌昭走向农场中央那栋半塌的旧屋——现在是凌昭的住处兼实验室。屋里堆满了采集来的土壤样本、植物标本,以及她从堡垒垃圾场淘换来的瓶瓶罐罐。靠墙的桌上摊着星纹管道的拓印图,但用其他纸张盖住了。
林恩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些精心分类的样本,眉毛挑了挑。
“挺专业嘛。”他放下工具箱,咔嚓一声打开卡扣,“不过缺了点硬货。”
箱子里整齐排列着各种零件:微型传感器、缠绕整齐的导线、几块巴掌大小的太阳能板,还有一台外壳磨损但指示灯完好的终端机。
“这是……”凌昭眼睛亮了起来。
“旧时代安防系统的残骸,我重新拼了拼,修修补补还能用。”林恩开始往外拿零件,“门口装两个红外感应器,围栏上拉一圈震动监测线,终端机放屋里,有人非法闯入就会响——当然,对付真正的硬茬子不够看,但至少能给你个预警时间。”
凌昭没有立刻道谢,而是仔细检查那些零件。传感器外壳有改装痕迹,线路焊接点光滑整齐,太阳能板的接线方式做了优化以应对废土常见的辐射尘遮蔽。这绝非简单的“修修补补”。
“你花了多长时间改装这些?”她问。
“三天。”林恩的机械手指灵活地组装着一个传感器模块,“反正诊所最近没什么病人——大家都穷,有病也硬扛着,实在扛不住就等死。我闲得发慌。”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凌昭从他快速的组装动作中看出了某种急切。这不是闲得发慌的人会有的状态。
“条件呢?”凌昭直截了当地问,“你需要什么回报?”
林恩停下手,透过目镜看向她。那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你说话一直都这么直接?”
“在废土,间接的代价可能是生命。”
“有道理。”林恩笑了,继续手上的工作,“那我也不绕弯子。第一,我需要定期采集你的血液样本——微量就行,研究净化因子的活性机制。第二,你研究土壤净化的所有数据,我要一份副本。第三……”
他抬起头,这次语气认真了些:“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找到了大规模净化土地的方法,我要第一批净化土壤的使用权——不是所有权,是使用权。我想做个实验。”
凌昭沉默了几秒:“什么实验?”
“种点花。”林恩说得很随意,“我母亲生前喜欢玫瑰。废土上没有真正的花,只有变异得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想看看,在干净的土里,能不能种出她记忆中的那种红色。”
这个理由太过私人,也太不像一个机械义体医师会有的执念。但凌昭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成交。”
“爽快。”林恩从箱底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这个才是真正的礼物。”
盒子里是一副轻巧的金属目镜,款式和林恩戴的那副相似,但更小巧,边缘有细腻的蔓草纹雕刻。
“戴上试试。”
凌昭戴上目镜。镜片自动调节透光率,视野右下角浮现出淡绿色的数据流:环境温度21.4℃,辐射值0.18毫西弗/小时(安全范围),空气微粒浓度……以及她面前林恩的轮廓被标出了数个高亮点——主要集中在机械左臂和胸口。
“生物扫描功能简化版,能看到活体生命体征和机械体能量反应。”林恩解释,“镜腿侧面的拨钮可以切换模式:土壤成分分析、水源污染度检测、基础医疗扫描。充电用太阳能,满电能用半个月。”
凌昭拨动拨钮,看向窗台上的土壤样本。视野中立刻浮现出分层色谱:表层硝化物、中层重金属残留、底层有机质含量……数据精确到她之前靠尝和闻根本无法企及的程度。
“这太贵重了。”她低声说。
“自己做的,材料成本没多少,就是费时间。”林恩摆手,“不过有个隐藏功能得告诉你。”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镜架内侧有个微型通讯模块,我设了个独立频率。整个堡垒——不,可能整个废土,只有我这副和你这副能用这个频道通话。如果真遇到应付不了的麻烦,按住左镜腿三秒,我会收到信号。”
凌昭摘下目镜,仔细端详。在右镜架内侧,确实有个米粒大小的凸起。
“为什么?”她看着他,“我们只见过两次面。”
林恩靠回桌边,机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我在堡垒科学院待过八年。”他突然说起看似不相干的事,“主攻机械生物学,就是怎么把机械体和生物体无缝结合。那时候我觉得,血肉苦弱,机械飞升才是人类的未来。我做了很多实验,有些成功了,有些……代价很大。”
他顿了顿:“后来因为一次‘不符合伦理规范’的实验,我被除名了。那些曾经称赞我天才的教授、同事,一个个躲得比谁都快。我带着这副义体——”他举起机械左手,“和一堆废铜烂铁,在底层开了个小诊所。”
“所以你是同情我的处境?”凌昭问。
“不。”林恩摇头,“是因为你身上有我没见过的东西。”
他指了指凌昭:“那些净化师,我接触过几个。他们的能力像是……工具。开关一按,净化一片区域。但你的不一样。那天在诊所,我给你做扫描的时候,仪器显示你的能量频谱和所有记录在案的净化师都不同。他们的波动是线性的,稳定的。你的——”他做了个扩散的手势,“是网状的,活的。而且你在无意识状态下,周围三米内的微生物活性会提升42%。”
凌昭心头一紧。她没想到林恩的仪器能检测到这个程度。
“别紧张,数据我删了。”林恩看出她的警惕,“但那个发现让我想了很久。也许对抗污染的路不止一条:不是用机械取代血肉,也不是用净化硬扛污染,而是……找到第三种可能。你的存在,可能就是那个可能。”
他重新戴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我这人好奇心重,就想在场边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投资点设备,算是买张前排票。”
这个理由凌昭能接受。她重新戴上目镜,这次按林恩教的,启动了深层扫描模式。视野扫过屋内,在看向墙角时突然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