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还萦绕在鼻腔,手臂上的绷带提醒着凌昭暗巷里发生的一切。
但她没有时间休养。
三天后,站在东郊废弃农场的边缘时,凌昭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个世界的荒芜。焦黑色的土地向远处蔓延,裂缝如干渴的嘴张着,零星几株变异荆棘扭曲生长,叶片上泛着金属般的暗沉光泽。远处,钢铁堡垒的灰色轮廓在紫色天空下沉默矗立,像一座墓碑。
“就是这儿了。”雷克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今天穿着简易的作战服,肩章却依旧端正。自那夜病房外的守候后,两人之间多了种微妙的默契——他不说,她也不提,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议会倒是大方。”凌昭蹲下,抓了一把土。颗粒粗糙,指缝间漏下时带着不正常的黏连感,“重度污染,镉和放射性铯超标至少二十倍。正常作物不可能存活。”
“这是流放。”雷克斯直言不讳,“他们想让你知难而退,滚回堡垒里做个安分的‘工具’。”
凌昭松开手,尘土簌簌落下。
“那他们可能不太了解科学家。”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越是说‘不可能’,越想试试。”
第一波自愿者是在午后抵达的。
都是底层面孔——脸上刻着风霜的妇人、眼神警惕但脊梁挺直的老者、手指粗糙的男人。小艾拉牵着母亲的手躲在人群边缘,那双过于大的眼睛望着凌昭,有好奇,更有某种雏鸟般的依赖。
一共十七人。
“就这些?”雷克斯皱眉。他原以为至少能有几十人。
老杰克从人群中挤出来,他今天难得洗了脸,头发还湿着:“大人,愿意来的就这些了。其他人……怕。”
“怕什么?”
“怕侯爵老爷们不高兴,怕活干完了没饭吃,更怕……”老杰克压低声音,“怕您这儿根本成不了,到时候他们连现在的窝都没了。”
凌昭明白了。希望是奢侈品,绝望久了,连伸手去够的勇气都会丧失。
她走到人群前。十七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有疑虑,有期待,更多的是麻木背后的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光。
“我叫凌昭。”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我不是贵族,不是净化师协会的人,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有人交换眼神。
“我唯一能保证的是两件事。”凌昭举起一根手指,“第一,在这里干活的人,每天有两顿饱饭——不是合成糊糊,是真正的食物,只要我们能种出来。”
咽口水的声音。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我们净化出来的每一寸,都属于所有在这里流过汗的人。没有领主,没有租金,收成按劳分配。”
死寂。
然后,一个干瘦的老妇人颤声问:“姑娘……你说真的?”
“我用我的名字担保。”凌昭说,“如果失败了,我最后一个离开。如果成功了,我们一起吃第一口收获的粮食。”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但凌昭看见那些眼睛里的光,亮了一点点。
这就够了。
第一天的工作是清理。农场上散落着锈蚀的机械残骸、旧时代的塑料碎片,还有不知是什么生物的骨骸。凌昭将人分成三组:一组清理地面,一组挖掘排水沟——她注意到雨季时这里会积水,加重污染扩散;她自己则带着小艾拉和另外两个稍懂草药的妇人,去辨认那些变异植物。
“这种荆棘,叶子边缘有锯齿,但叶背是银白色的。”凌昭蹲在一丛近人高的荆棘前,小心地避开尖刺,“它叫‘银边噬污藤’,根系能吸收土壤里的重金属,储存在茎秆里。不能吃,但很有用。”
“有用?”一个妇人怯生生问。
“我们留下它,种在农场边缘,让它当第一道过滤墙。”凌昭站起身,指向远处焦黑的土地,“然后我们种这个——”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几颗干瘪的块茎。那是她从堡垒黑市换来的,据说是旧时代土豆的变异后代,生命力顽强。
“土豆?”老杰克凑过来,“这东西现在种不活的,姑娘。土太毒了。”
“所以我们先给它准备‘床’。”凌昭走到一片相对平整的地块,“挖三十公分深的沟,把表层最污染的土翻到下面,中间铺一层我们筛过的‘半净土’,再铺一层腐殖质——那些枯叶和烂木头,最后盖上干净的浮土。”
她边说边示范。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步都有章法。
“这叫‘隔离种植法’。”凌昭额头渗出细汗,“我们暂时没有能力净化整片土地,那就给作物一个局部的干净环境。等它们长起来,根系会慢慢分泌物质,改善周围土壤——虽然慢,但有效。”
人们将信将疑,但还是跟着做了。
下午,太阳最毒的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辆装饰着繁复家徽的黑色蒸汽车驶来,扬起滚滚尘土。车停下,先下来四个穿制服的护卫,然后是一个衣着考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他用手帕捂着鼻子,环视一圈,眼神里满是嫌恶。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他声音尖细。
凌昭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去:“我是。”
男人上下打量她——粗布衣服,沾着泥,头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还有汗渍。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奉黑石侯爵令。”他展开一卷羊皮纸,语气倨傲,“此地未经许可聚集流民,涉嫌非法开垦、破坏堡垒周边生态平衡,勒令即日解散,所有人员返回原居住区接受审查。”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缩。
凌昭没接那卷纸。
“议会批准的文件,三天前已经送到侯爵府备案。”她平静地说,“需要我请雷克斯指挥官过来,亲自解释什么叫‘军部特许开拓区’吗?”
男人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凌昭这么硬气。
“侯爵大人认为,此地靠近堡垒防御边缘,聚集大量不明身份人员,存在安全隐患——”
“他们不是‘不明身份人员’。”凌昭打断他,侧身让开,指向身后,“这位是杰克,在堡垒下层区住了四十年,每个巡逻队都认识他。这位是玛莎大嫂,丈夫死在去年的污染兽袭击里,儿子在矿场干活。这是小艾拉和她妈妈……”
她一个一个指过去,叫出每个人的名字。
“他们都是堡垒的子民,靠自己的双手挣一口饭吃。”凌昭转回头,盯着那男人,“侯爵大人是觉得,堡垒的子民不配有一块干净的土地,还是不配吃一口自己种出来的粮食?”
男人噎住了。他准备好的大道理,在凌昭这种直白的、扎根于生存权的质问前,变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马蹄声再次响起。
雷克斯单人匹马疾驰而来,在蒸汽车旁勒马。马匹嘶鸣,前蹄扬起尘土,溅了那男人一身。
“霍华德管家。”雷克斯翻身下马,甚至没看那男人,直接走到凌昭身边,“有事?”
管家脸色变了变,勉强挤出笑容:“雷克斯大人,只是传达侯爵的一点关切……”
“关切收到了。”雷克斯语气冷淡,“军部文件需要我当面再解释一遍?”
“不、不必了……”管家擦擦汗,眼神闪烁,“只是,这些人……他们真的能种出东西?别白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