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水池的水在晨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油绿色。
凌昭站在池边,指尖捻起一点水渍,凑到鼻尖嗅了嗅。没有异味,只有钢铁堡垒特有过滤剂那股淡淡的化学味。但她掌心那枚银白色的星纹,正传来微弱的刺痛感。
“症状集中在灌溉区。”林恩蹲在池边,将便携检测仪的探针插入水中,目镜上的光谱数据疯狂跳动,“B7号蓄水池,污染指数比昨天上升了三百个点。生物毒性反应阳性。”
“多少人接触了?”凌昭问,声音很平静。
老杰克拄着拐杖从后方快步走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最先出事儿的是老汤姆和他那组灌溉工,五个人全倒了。接着是吃了昨天那批小白菜的七个家属,孩子们症状最重。总共……十二个。”
十二个。凌昭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那些面孔。老汤姆总是笑着炫耀他孙子在识字班得了小红花;艾米的妈妈每天会多带一份自己腌的咸菜给值夜的人;还有小丹尼,才六岁,昨天还举着刚长出来的萝卜叶子在田埂上跑来跑去。
“症状?”
“乏力,低烧,皮肤开始出现黑斑。”林恩站起身,机械义肢发出轻微的液压声,“和初期污染病很像,但发作速度慢了至少三倍。有人刻意下了慢性毒。”
刻意。这两个字在晨间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冰冷。
凌昭转过身,目光扫过农场。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刚刚冒出绿意的田垄,银叶藤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个工人聚在医疗帐篷外,脸上写满不安。而在农场东北角的瞭望台上,那个穿着议会制服的瘦高身影——监管员卡尔,正拿着记录板,看似认真地在巡视记录。
“封锁B7号池。”凌昭开口,语速快而清晰,“启用三号深井的水,所有灌溉管道用高浓度石灰水冲洗。通知所有人,今明两天产出的叶菜全部销毁,不得食用。”
“深井的水量只够维持基本生活用水。”林恩提醒。
“那就优先保障饮用水和医疗用水。灌溉暂停。”凌昭看向老杰克,“把所有出现症状的人转移到隔离棚,和健康区域保持至少五十米距离。告诉艾拉妈妈,我需要她带人缝制双层棉布口罩,所有接触病患的人都必须佩戴。”
老杰克点头,转身小跑着离开。
“你怀疑是谁?”林恩低声问,目光也瞥向了瞭望台。
凌昭没有回答。她走到蓄水池的进水阀旁,蹲下身,用手指抹过阀门边缘。那里有一处极不明显的划痕,金属表面比周围稍微亮一些——像是最近被工具拧动过。
“堡垒的标准净水阀是左旋螺纹,逆时针打开。”凌昭轻声道,“但这个划痕的方向,是顺时针施力造成的。”
林恩凑近看了看,目镜自动放大影像:“有人打开过阀门,往池子里加了东西,然后又关上了。手法很粗糙,可能觉得没人会注意这种细节。”
“或者觉得就算发现了,也查不到他头上。”凌昭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卡尔昨晚的巡查记录里,有没有提到检查蓄水池?”
林恩调出数据:“记录显示他‘按例巡视了全部供水设施,状况正常’。”
“按例巡视。”凌昭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走,去看看我们的病人。”
隔离棚搭在农场最西侧的背风处,远离居住区和主田地。凌昭掀开厚帆布门帘时,浓烈的草药味和低低的呻吟声扑面而来。
十二张简易床铺上躺着农场最早的建设者们。老汤姆脸色蜡黄,呼吸粗重,裸露的手臂上已经浮现出蛛网状的黑色纹路。旁边床上,小丹尼蜷缩在母亲怀里,额头滚烫,嘴唇发干。
“凌姐姐……”丹尼睁开眼,看到凌昭,虚弱地喊了一声。
凌昭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走过去,在床边蹲下,轻轻握住孩子发烫的小手:“别怕,丹尼,很快就会好的。”
孩子的母亲眼眶通红:“女士,这……这不是意外,对吧?”
“不是意外。”凌昭坦诚地回答,“有人在水里下了毒。”
棚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几个还能坐起来的工人瞪大了眼睛,愤怒和恐惧在他们脸上交织。
“是谁?”老汤姆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声音嘶哑,“是谁要毁了我们这点活路?”
“我正在查。”凌昭松开丹尼的手,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在查清楚之前,我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她走到棚子中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所有人耳朵里:“下毒的人想看到农场崩溃,想看到大家恐慌,想用这场‘瘟疫’作为借口,把这里彻底毁掉。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您要我们怎么做?”艾米的妈妈擦掉眼泪,语气坚决。
“第一,服用我配制的药,尽快好转,但对外必须严格保密。”凌昭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林恩连夜赶制的第一批解毒剂——淡绿色的液体装在粗玻璃瓶里,“第二,从今天起,所有病患和家属要表现得病情越来越重。呻吟、咳嗽、装作绝望。要让监视我们的人相信,他们的毒计正在得逞。”
工人们面面相觑。
“这是要引蛇出洞?”老汤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是。”凌昭点头,“只有让敌人以为他们赢了,他们才会走出阴影,才会露出破绽。”
“我们听您的!”一个年轻工人咬牙道,“这帮杂种,想断我们活路,我们就跟他们拼了!”
“不是拼命。”凌昭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是活下去。用智慧活下去。”
她开始分发药剂,仔细交代服用方法和注意事项。当她把最后一瓶递给丹尼的母亲时,女人突然抓住她的手,眼泪又涌了出来:“女士,谢谢您……谢谢您没放弃我们。”
凌昭反握住她的手,没说话。掌心星纹传来温热的脉动,像是在回应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离开隔离棚时,天已大亮。阳光刺破晨雾,在农场的金属围栏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凌昭看见卡尔正从瞭望台下来,朝她走来。
“凌女士。”卡尔扶了扶眼镜,表情是一贯的刻板严肃,“听说出现了群体性污染症状?按照《堡垒公共卫生条例》第七章,我建议立刻向议会医疗部报告,并申请专业隔离处置。”
“只是普通的季节性流感,加上过度劳累。”凌昭面不改色,“已经用过药了,休息几天就好。”
“流感?”卡尔翻开记录板,用笔尖点了点上面的数据,“我今早巡查时记录到,B7号蓄水池附近的辐射值有异常波动。而且症状表现为皮肤黑斑——这可不是流感的特征。”
凌昭看着他。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有着一张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脸,唯有一双眼睛过于明亮,总在镜片后快速转动,像在不停计算着什么。
“卡尔先生对污染病症状很了解?”她问。
“在担任监管员前,我在堡垒疾控中心做过三年文员。”卡尔语气平淡,“见过太多病例。恕我直言,凌女士,隐瞒疫情对农场、对堡垒都不是好事。如果真是新型污染传播,必须由专业团队介入。”
“专业团队。”凌昭重复这个词,“像上次兽潮时,那些躲在后方安全区的‘专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