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水池边的简易工棚里,烧杯和试管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凌昭盯着离心机里旋转的暗红色液体,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这是她连续第七天泡在这个临时搭建的“实验室”里——如果几张旧桌子、一堆从堡垒垃圾堆淘换来的玻璃器皿和林恩那些奇形怪状的机械装置能被称为实验室的话。
“转速三千,保持十五秒。”林恩的声音从一堆线圈后面传来,他左手的机械义肢灵巧地焊接着一块电路板,右手却精准地操控着离心机的古老旋钮。“如果这次还分离失败,我建议我们换个思路——也许你血液里的活性成分根本不能被机械分离。”
“不,一定可以。”凌昭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伸手按住太阳穴,那里因为连续数日的精神力透支而隐隐作痛。“我能感觉到,那股‘暖流’是一种可以被引导的能量。如果能找到载体……”
离心机发出蜂鸣。她迅速上前,抽出装着分层液体的试管。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试管里的液体分成了三层:最下层是深红沉淀,中间是浅金色清液,最上层漂浮着一层极薄的、泛着珍珠光泽的薄膜。
林恩放下焊枪凑过来,多功能目镜片旋转聚焦。“有意思……这层膜状物,之前的提取都没有出现。是你最近能力增强了,还是我们调整的离心参数终于对了?”
凌昭没有立刻回答。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层薄膜用极细的玻璃管吸出,滴在一片载玻片上。透过林恩带来的便携显微镜,她看到薄膜在视野中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网状结构,网格节点处有极其微弱的银白色光点闪烁。
“这是……”她屏住呼吸,“能量的凝结态?还是某种生物信息载体?”
“我来测一下能量频谱。”林恩兴奋地搓了搓手,机械义肢的指尖弹出几根探针,连接到一个嗡嗡作响的方形仪器上——那是他用旧收音机和几个辐射探测器改装的“污染-能量频谱仪”。
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最终稳定成一个尖锐的双峰曲线。林恩吹了声口哨:“哇哦。一个峰值在生命能量区,和你之前测试的净化波动一致;另一个峰值……属于未知频段,但和我们在遗迹里检测到的那些古老纹路的残余波动有微弱的谐波关系。”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这意味着,凌昭的能力,可能不仅仅是“基因变异”那么简单。
“继续实验。”凌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需要验证这层‘薄膜’是否具有净化效果,以及如何稳定保存、复制。”
验证实验进行了三天。
薄膜暴露在空气中超过两小时就会分解消散;直接接触轻度污染样本(一小撮被污染的土壤),能在三十秒内使其恢复常态,但薄膜也随之消失。它无法被任何已知的化学溶剂溶解,却能在接触到特定几种本地植物汁液时保持稳定,并与之缓慢结合。
“所以需要载体。”凌昭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这句话时,窗外正下着细密的酸雨,敲打在工棚的金属顶棚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杰克从堡垒底层区带回了几十种不同植物样本——都是拾荒者们口耳相传的“有点用”的杂草或变异灌木。林恩用他自制的成分分析仪(原理是用不同频率的光照射样本,观察吸收谱)快速筛了一遍,最后锁定了三种:
一种是匍匐生长的“银斑藤”,叶背有银色斑点,汁液粘稠,对辐射有一定抗性;一种是开着小黄花的“碱根草”,根系能分泌物质中和土壤酸性;最后一种是气味刺鼻的“臭蒿”,通常被用来驱虫。
凌昭将微量的薄膜物质分别融入这三种植物的萃取液中。在显微镜下观察,只有银斑藤的汁液能与薄膜均匀融合,形成一种淡金色的、略微粘稠的液体。滴在被污染的土壤样本上,黑色褪去的速度虽然远不如凌昭直接施为,但确实在发生,并且效果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完全消失。
“成功了……雏形。”凌昭放下滴管,手有些抖。不是激动,而是虚弱。为了提取这些薄膜,她这几天每天都要提供比平时多得多的血液样本,身体的疲惫感像潮水般涌来。
林恩看着她的脸色,难得严肃地收起笑容:“听着,凌昭。就算我们能稳定生产这东西,你也不能一直当血库。我们需要找到替代方案,或者至少……找到增强你自身造血和恢复能力的方法。”
“我知道。”凌昭揉了揉眉心,“但这至少是个开始。有了这个‘净化一号’雏形,我们就能做更多事。”
她走到工棚门口,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酸雨已经停了,灰蒙蒙的天空露出一丝惨白的光。农场里,工人们正在新开垦的第二块田里忙碌。远处,第一块试验田里,那些银斑藤已经爬满了搭好的支架,在净化过的土地上长得格外茂盛,银色斑点像星星一样闪烁。
“林恩,”她轻声说,“帮我计算一下。用我单次抽血的安全上限量提取薄膜,配合银斑藤萃取液,大概能配制多少份……嗯,就按刚才实验的那种浓度和剂量。”
林恩的机械义肢手指快速在空气中有节奏地敲击——这是他在心算时的习惯动作。“保守估计,一次抽血,大概能配三百到四百份标准剂量。一份标准剂量大概能净化……嗯,一个成年人拳头大小的污染土壤,或者抑制一个巴掌面积的体表污染扩散四到六个小时。”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理论值。实际制备会有损耗,而且银斑藤的种植和萃取也需要时间。”
“三百份……”凌昭望向农场外那片广袤的、被灰黑色笼罩的废土。“如果定价合理,或者用它们来交换我们急需的物资……”
“你会成为堡垒最富有的‘药剂师’,也会成为所有势力眼中的肥肉。”林恩毫不客气地戳破幻想,“黑石侯爵,奥古斯议员,甚至堡垒军方,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比如‘锈钉’那类人,都会盯上你。”
凌昭沉默了片刻。她转身走回工棚,从实验桌下拿出一个粗糙的陶罐——那是艾拉的母亲为了感谢她,特意用净化过的泥土捏制烧成的。罐子里装着最近收获的、最小最歪的一批萝卜,是他们舍不得吃、留着做种子的。
“林恩,你看这些萝卜。”她拿起一个只有手指粗细、形状扭曲的萝卜,“在干净的土地上,它们本来可以长得又大又直。但现在,就因为我净化过的土地还太少,它们只能挤在这么一小块地方,争抢着有限的养分。”
她把萝卜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的能力有限,我的血更有限。但如果‘净化一号’能帮到更多的人,哪怕只是延缓一个病人的痛苦,或者让一小块土地恢复生产……那么因此而来的风险,我愿意承担。”
林恩看着她,目镜后的眼睛眨了眨。“你知道吗?你这种‘明明很理性却偏要去做不划算的善事’的性格,在废土活不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