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着脚丫踏着地铺像踩上棉花,柔软得整个人像要陷进去。在洗手间洗了把脸,抬头的时候他发现镜子起了一层水雾。估摸着是下雨天太潮,他也没在意,用手擦了擦,却猛地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并没有做出一样的擦拭动作。
他的心一下子咯噔到嗓子眼,努力让自己冷静,再次凝视镜面,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带着阴森瘆人的笑容,也在瞧着自己,并开口道:
“你终于发现我了,你用了这么久,是时候把身体还给我。”
钱匣知瞬间被恐惧侵袭,无声尖叫,他不敢再在洗手间待下,拔腿就跑,谁料,一个不小心被门框绊倒,就要摔下
——突如其来的失重让钱匣知心脏空了一拍,然后惊醒
——是梦。
他吓出一身冷汗,恐惧还未散去,不敢睁开眼,怕怪物还在眼前。
屏住呼吸,怕被黑暗里的生物察觉。也不敢动。
直到清醒的时间足够久,雨势渐缓,汽车的奔腾愈发清晰,他才像捡回一条命一样,允许自己有大幅度的动作。
意识到鹿鸣睡在自己旁边,被不安侵扰肆虐太甚,他索性放任自己,把自己塞进鹿鸣被窝里。
身边温暖的人类体温让他稍稍好受一点。
他终究没再敢入睡,因为越来越精神,他索性坐了起来,用另一张被子裹住上半身,掏出平板,写写画画。
这时候他已经适应了屋里的黑,借着平板的光亮,他能看清屋里的一角。
钢琴就在自己脚边,他第一个注意到了,于是,平板的画布里,多了一台钢琴。
他纯粹在打发时间,等他回过神来,发现画上多了一个人。无关他画得是否唯妙唯俏,他知道,画中这个弹钢琴的人就是鹿鸣。
在熟睡的枕边人妄想他弹钢琴的样子,钱匣知只觉得自己病得不清,但他还是专注刻画细节。
兴许是被笔尖划过的噪音吵醒,当钱匣知刚把细节描摹到位的时候,同一个被窝里的鹿鸣醒了过来。
“怎么不睡?”鹿鸣嗓音沙哑,发出第一句话还是在关心对方。
“睡不着,我在涂鸦,”钱匣知自知理亏,打算熄灭屏幕,“吵醒你了,睡吧。”
鹿鸣刚醒,意识不清,但还是有便宜就占,他挺起脑袋,不去枕自己舒适的枕头,而且去枕钱匣知摆在眼前的大腿:“画什么,给我看看。”
钱匣知看他这幅困死了还非要互动的样子,笑着捂住他的眼睛,轻声道:“刺眼,明天给你看。”
半梦半醒的鹿鸣没有抗议,很快重新睡过去。
这个睡梦中的小插曲,钱匣知估计鹿鸣一觉醒来就忘了。哪成想,这人记忆力超绝,天光一亮,两眼一睁,就嚷嚷着要看画,并扬言道:“我猜你就是在画我睡着的样子。”
“真不是。”钱匣知拗不过他,最终还是把平板递给他。
“弹钢琴吗?这是我?”
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看出来的,钱匣知爽快地承认:“我没见过你弹琴的样子,临终前妄想一下。”
不满意对方把“临终”挂在口上,鹿鸣问道:“我弹给你听?”
“不用勉强。”一大清早的。
“为什么?”
“你不是不喜欢吗?钢琴。”
“我说过我不喜欢吗?”鹿鸣诧异,他细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没有,我猜的。所以你真的不喜欢?”
“当音乐老师还挺清闲的……”
“我不是说那方面。”相处了这么久,钱匣知不说了解,但他自认清楚鹿鸣的习性,比如他不想讲某件事时,会从其他侧重点切入,看似在讲同一个话题,其实早被岔开了。
被钱匣知一堵,鹿鸣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像在默默埋怨对方偏要提着一茬。不过可能是他潜意识里不想瞒着,话语还是从嘴边溜出来:“那不是我的东西,是我哥的东西。”
他指的是钢琴。
“这样。”不知道怎么回话的钱匣知干巴巴道,后悔开始这个话题。
“所以你画的这个人,是他还是我?”鹿鸣扒着他,颇有些孩子气。
“是个叫鹿鸣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