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的母亲,大多是爱子女的吧。倘若陈锦一真心想弥补曾经的过错,荆歌希望她能得偿所愿,但之后的事,就不是她和她,能左右了的。
心情平复后,醉意也渐消,陈锦一唤来守在门口的陈灵朵,“今日多谢你愿与我畅言,不早了,让灵朵带你去休息吧。”
“好。”荆歌应下,“陈族长您也早些歇息,荆歌就不打扰了。”
“把这几坛酒拿着,路上喝。”陈锦一塞给荆歌几坛凤凰醉,便晃着身子走向花榻,阖目而眠。
荆歌知道这时的陈族长需要时间平复与思量,望了她的背影一眼后,便跟着灵朵悄声退了下去。
路过凤凰花树时,荆歌抱着酒打着哈欠,抬眸看见了树下站着的人。
扶生一袭青衣,立在那里,望着天上的一轮弦月,身边卧着灵鹤。
他的背影高大,清癯却单薄。青衫腰带在夜风中,孤零零地飘着。
不知怎的,荆歌停下了脚步,小声让灵朵先去歇着,自己慢步走到了扶生的身边。
“师尊,这么晚了,您怎么还在这里?不去休息吗?”
扶生闻声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的小徒儿,脸颊红扑扑的,双目眸色好似晕开的月光,润着泠泠水意,一眨一眨地望着他。
一时之间,竟叫人移不开眼。
“饮酒了?”扶生瞥了眼她怀中的几坛凤凰醉,目光又落在她的脸上。
他说话的声音大多时候是温和平静的,就像一盏澄冽清润的淡茶,初闻只觉茶香怡人,然而不待须臾,这香气便漫骨洗髓,侵入了肺腑。
醉意上头的荆歌只觉耳朵痒痒的,心也痒痒的,不满地看了一眼怀中的酒,“不是说,不醉人的吗?怎么心有些烧呢?”
这般想着,荆歌脚底忽然没了力气,眼瞅着就要往地上倒,一只手横腰揽了过来,拥她入怀。
扶生单手拥着她,无奈道:“凤凰醉并非不醉人,是不醉能饮酒之人,你何曾饮过酒?会喝吗?”
月色如水色,清清浅浅地落在凤凰花树下一对人的身上。
凤凰花开得热烈,树下之人依偎得紧。
荆歌倚在扶生的怀中,毛茸茸的脑袋突然蹭了下他的胸膛,“我喝过呀,只是酒量不好,准确来说,是没有酒量。”
她在他怀中乱动的那一刻,扶生的身子便僵住了,心中默念了三遍静心诀后,才开口道:“那你还喝?”
荆歌仰头看他,撇嘴道:“你凶我?”
低眸回望着她的扶生,闻言一时错愕,“为师……”
“我只是有点想家,借酒消愁不行吗?”这会子的荆歌醉意涌上心头,全然忘记了自己面对的人是谁。方才和陈锦一的交谈中,让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都道酒后吐真言,扶生知晓他的徒儿说的都是平常不会吐露的心里话。
念及此,扶生抬手,轻抚过她的发顶。
“都是为师的错。”
歉意的话语中带着丝丝哄劝的意味,如同一缕清柔的晚风拂过耳侧,荆歌一手兜着怀中的几坛酒,一手摸了下耳垂,“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
扶生失笑,听她话音陡然一转,又道:“灵朵说那些将领兵卒本该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却被急召回朝,后来音信尽失。鸟族的姑娘们灵力恢复后,在战场上找到了他们。他们明明是又一次打了胜仗的将士,到头来却被抛弃在血泊中,无人为他们敛尸。”
后来的故事,有些话本中传奇的意味。
千鸟一族,知恩图报,曾被这群将士救过的千鸟族女子们,纷纷化出本体真身,背着将士们,回到了朝凤山,以她们之命,续接了与他们的半生因缘。
族女与将士,朝夕为伴,妾有意,郎有情,不顾世俗之见,共结秦晋。
可就在成婚的那日,将士们饮完合卺酒后,又集体消失了。
“灵朵说,那日饮完酒后,族中女子都晕倒了,醒来后不见夫君,个个悲愤交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誓要问个明白,可奇怪的是,她们探不到那群将士的一丝气息。”
荆歌抱着酒坛,抬首看向扶生,“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去万兽场了呢?那里很危险吧,你应该需要我的保护吧?”
徒弟保护师父?在她的心中,他原来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
扶生清冷的眉宇之间染上了笑意,指尖点了一下荆歌的额头,“为师没你想得那么弱?”收回的手却在空中顿了下,背在了身后,藏在了袖中。
指尖的那点温热漫过脊骨,烫在了他的心口。
是情不自禁,还是一时失态?
他想不清……
眉心的那点温凉转瞬即逝,回过神来的荆歌揉了下那处,眯眼看向扶生,同他四目相对,眼中却越来越模糊,最终幻化出了另外的模样。
一只银色毛的小狗。
荆歌惊喜,顺手把怀中酒往前一推,尽数推给了扶生。自己则空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这不是我梦里经常见的银毛小狗吗?怎么出现在了这里?”
扶生浅色的瞳孔微震,身子却一动不动。
他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
下一瞬,扶生听见,醉酒的少女笑着道:“乖,别动,让姐姐亲一口,想死你了。你都好久没来梦里找我玩了。”
荆歌惦记脚尖,覆身往前,唇贴上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