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叶瞳孔扩大,左手紧紧扣住了自己腰间的香囊。
明笙微微一笑,又猜对了。他徐徐道:“他的死因并非中毒,当然,也可以说他是中毒而死,毕竟酒对他来说就是毒。
“你擅调香,也擅长分辨微妙的气味,也许在某个你和他一同参加的宴会上,你们坐得较近,你发现他的酒杯里并不是酒,酒壶也是特备的,他也从不接别人倒的酒,你细心地注意到了这些细节,但你不明白为什么。之后你应该特意打听过这个事情吧?最终你得知,这世上有一类人,饮不了酒,饮酒就是饮毒。
“你就这么发现了贺依平的弱点。
“于是在今天的婚宴上,你利用王喜东和贺依平相互敬酒的机会,调换了贺依平的酒杯。贺依平为了掩饰自己的致命弱点,让人准备了一种特制的‘酒’,闻起来和真正的酒没有区别,唯独不会醉人,也不会让他‘醉死’。于是你调换了酒之后,他毫无察觉地喝下了那杯酒,如你所愿,他当即中了酒毒,脸庞立刻涨红、涨大,昏厥在地,失去呼吸。
“但这都是暂时的。这是你第一个疏漏。你以为他会被直接‘毒死’,但实际上酒只会让他短暂失去呼吸,如果施救及时,他还可以活过来。到那时候,你们便麻烦了。”
听到这里,梅叶惊骇万分,失声道:“他没死?!”
明笙微微一笑,“不,他死了,我送了他最后一程。顺便,还帮他的死状做了伪装。如果是老道的仵作,很容易便能看出来他死于酒毒,而不是什么劳什子的西域之毒——这是你们的第二个疏漏,不同的毒药,死状不同。你们许是因为侥幸心理,误以为贺依平真正的死因无人发现,但是你们可知,一旦被发现,你们便会遭到灭顶之灾?”
云星神情复杂,艰涩道:“……多谢。”
“不用客气。接下来,我要说你们的第三个疏漏。梅叶,你引导所有人相信,第一份毒药被你藏起来了,之后王喜东又向方振要来了第二份毒药,但实际上,根本没有这回事吧?从始至终,方振都只从西域行商那里获得了一份毒药。你可知道,如果不是我今日让方振无法说话,他会立刻将此疑点捅出来?
“你和云星的计划,将会立刻崩盘,今晚锒铛入狱的,就是你们俩了。”
梅叶抓紧了云星垂在身侧的手,两人相互依偎的身影被烛光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冬夜里两只瑟瑟发抖的刚出壳的雏鸡。
明笙继续说:“方振在宴席上说的没错,想害死贺依平的,是你。云星,我说的对吗?”
云星犹豫片刻,说道:“是方振主动找上我,提出交易……”
明笙道:“跟我想的一样,他找上你,说自己提供毒药,让你负责下毒,他以为他会拿住你的把柄,但是没想到,你没有用他的毒药,反而将这份毒药交给梅叶,让梅叶出来作证,证明王喜东和方振暗中勾结,要害死贺依平,吞并他的产业。
“而事实上,王喜东喊冤,有一半是真冤,他和方振勾结了不假,但是方振仅仅让他在喜宴之后,协助云星下毒,并且在贺依平死后,迅速接管朱鹤斋。贺依平并未让他亲自下毒。毕竟,脏活他留给你做了,并且美其名曰,这是给你手刃仇人的机会。”
云星咬了咬嘴唇,“是这样的。”
明笙跳下柜台,拊掌一笑,“那么,真相大白。”
林晓山凝神思索,自己的猜测和这些都合上了。
梅叶笑眼望了望云星。
明笛却上前一步,面向云星二人,目光清亮,身形笔直,“我有个地方不同意。师兄猜测,是方振找上了你,提出交易,他提供毒药,你负责下毒,但我认为,应当是你主动找上他做了交易,是吗?”
明笙诧异扬眉,随后好似想起了什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后又迅速变脸,眉开眼笑起来。
虽然云星包藏祸心,直到现在还想隐瞒事实,但他的明笛可真是明察秋毫、洞若观火呀!
云星听见明笛的话,本就黄白的脸色更加苍白,她狼狈扭头,几乎无法直视那双清冽如泉的眼睛,那其中的坚定、温暖,灼得她只能感受到体内传来的彻骨寒冷。
梅叶抬起一边的胳膊,将她揽入怀里,替她回答:“是,也不是。”
“就在你们去了云星家里的那个雨夜,方振也去了,他拿我……威胁云星,逼迫云星为他卖命。他走后,云星找上了我,对我说,今后我们便要换一个主子了。你们以为是云星主动找方振提出的交易,你们对了,也错了。因为那天夜里,我没有同意云星的决定,我不想换个主子,我想让主子们都去死!”最后一句,梅叶的声调陡然高亢,而音量却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句尖利得像是某个不爱剪指甲的小孩,用自己长长的指甲摩擦木头的声音。是木头逐渐死去的声音。
梅叶转瞬便恢复了正常的音调,“所以这个交易,是我提出来,云星去实行的。呵,贺依平该死,难道他方振就是什么好人么?想兵不血刃解决了对手,还想长长久久地拿捏云星?做他爷爷的春秋大梦!我要他们,一个去死,一个即将去死!对了,还有王喜东,我也为他安排好了结局,他会为他生前 日思夜想的东家陪葬!他不是最喜欢谄媚东家吗?那就让他到地底下去舔他们的钩子!”
明笛听着听着,嘴越张越大,等她说完,她一把将梅叶和云星搂进怀里,感慨道:“真是疯了!疯得好样的!你们才是真正的英雌!你们是真正的佛陀!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梅叶流着眼泪笑出声,她狠狠抹掉眼泪,“我只是梅叶,她只是云星,我们不想做什么佛陀、菩萨,我们只是梅叶和云星。”
“你们成功了。”明笛摊开双手,咧嘴大笑,洁白的牙齿慌得梅叶头晕,晕得她想要大哭一场,哭到沉沉睡过去,醒来再大笑一场,笑到肚子饿得瘪掉,再大吃一场,吃到肚子撑得溜圆,最后,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再大哭一场。
“谢谢你们。”云星最后说。
“谢谢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