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星,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云星乖顺地走过去,“怎么了?”
季荣坐在床边,她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云星坐下来。
云星下意识往床里边看了一眼,她的父亲正静静地躺在那里,用一种灼亮的眼神望着她。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寒意,让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她僵滞许久,才按照母亲的指示,慢吞吞地坐在床沿,和她肩挨着肩。
“你和东家,是怎么个说法?”
“没有什么说法,就是那么回事。”
“究竟怎么一回事?你得给个准话。”
“我给了,我一直都给,我觉得我就是伙计,仅此而已。”她在最后四个字加上了重音。
“好吧好吧,你是有主意的,我们也不勉强你,但你可想好了,我们家什么条件,你爹又是什么情况,我想我们是抗不过贺东家的。”
云星沉默了。
忽听得屋外一声响彻天地的轰雷,炸得屋内三个人都颤抖了一下,
躺在床上的父亲此时开口:“行了,我们做不了她的主,让她自己看着办吧。”
季荣便不再说话。
见母亲准备上床睡觉了,云星站起了身,侍弄父母,待一切都妥当之后,她轻轻离开这间屋子,去到自己的东厢房。
她还没有吃晚饭,现在起锅热饼子有些费事,索性直接从橱柜里拿了冷饼子出来,干巴巴啃。
雷声响后不知多久,天幕“哗啦啦”向下倾泻着大雨,季荣和云父伴着雨声,翻了个身,睡得更安然了。
东厢的床上,云星枯坐着,白日里打理清爽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头,隔了薄薄的窗纸,呆呆地望着外面雨丝的影子。
她在想,前路在何方。
翌日一大早,天放了晴。
明笛揽着林晓山,再次踏进朱鹤斋。
贺依平今天不在,这倒不奇怪,东家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店里的,明笛奇怪的是,云星今天也不在。
她转而搭上店里另一个伙计的肩,姐俩儿好般问道:“嘿,问你个事,云星今天怎么没来呀?”
那伙计比她还奇怪,“云星本就不是铺子里的伙计,她是管制作胭脂的女工,只是跟掌柜夫人关系好,这才时不时替掌柜夫人看店。”
“这是什么道理?”明笛眉头紧皱,“不应该是掌柜看店吗,为何是梅叶看店?梅叶究竟是何差事?为何反而叫云星看店?”
“这……掌柜夫人自然也是半个掌柜,”伙计挠挠头,“掌柜平素在外谈生意,我们小店又是卖胭脂的,女人自然更好说话一些,有掌柜夫人在生意更好,只是掌柜夫人许是心疼云星做工辛苦吧……所以会将她叫过来看店。”
明笛的脸紧紧皱起来,“不对,”她说,“不对。”
她站了一会儿,拉起明笙的手,喊林晓山一起出去。
“你要做什么?”明笙问。
“随我来便是。”
她来到这条街上的其他几家铺子,挨个问伙计,他们的月钱是多少,又打听了一番一个会研制新品胭脂的女工,通常月钱是多少。
明笙挑挑眉,知晓她的用意了。
走出一家胭脂铺,他拉住明笛,让她停下直直走向另一家铺子的脚步,“你这样很招人瞩目的。”
明笛顿步,“啊”了一声。
她被明笙拉着来到一家药铺的后门,药铺前面吵吵嚷嚷的,后门反而没什么人。
“昨天林晓山和你说的话,你有没有往心里去?”罕见地,明笙摆出了一副严肃表情。
明笛想了想,“有啊,让我不要‘送死’。”
“那好,那我问你,你真的懂她意思了吗?”明笙说这话时,一直不语的林晓山轻飘飘走到他身边,局面霎时变为二人对峙明笛一人。
明笛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我应该懂……是让我做事考虑后果,不要莽上去。”
“你倒是也知道啊。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明笛困惑地挠挠鼻子,“打听消息也不行吗?”
“可以,但你将动向完全暴露在了他人的目光之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待明笛回答,明笙沉声道:“意味着你在明,敌在暗,你的一切都被对方看在眼里,你失去所有的先机,你所有行动都会被辖制。”
明笛张了张嘴,脸上浮现出短暂的迷茫,又很快转变为似懂非懂。
她大致明白师兄的意思了,结合昨天林晓山说的话,傻子才想不明白。
但是明白之后,她整个人都失落起来,原本上挑的盛满阳光的眼尾,也耷拉着。
世界真复杂啊。隐蔽的危机,真多啊。
“不过,”明笙却话锋一转,“我也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
“嗯?”林晓山用鼻音发出质疑。
这人怎么突然改换立场了?
“你这个行事风格,是很好的,有时候,怀揣坚定信念,就可以逼退无数魑魅魍魉,一往无前。
“只是呢,有一件事你要记得,一定要时时刻刻备好退路,永远都要记得保全自己。”
听着明笙冠冕堂皇、两面讨好的话,林晓山换了一个站姿,双手抱臂,很是不爽。这人临阵倒戈,又开始替明笛说话了。果然是江湖侠客,天真得一个样。
真见识到魑魅魍魉的时候,有他们哭的。
坚定信念有个屁用,一往无前只会被人利用到死。
但是,在嫌弃他们的同时,她又自内心深处觉察出一股动容。
她好像在为他们的道而颤栗。
真厉害,有这样的道。
她突然很想很想见识他们的未来,看到底是谁打破谁。
在她神思不属的时候,那边的师兄妹已经嘀咕到一起了。
“师兄,你真的支持我?”
“嗯,就是觉得也要提醒一下你。”
“嘿嘿,师兄我都知道的。”
“知道就好,你上次不就问我的消息渠道吗?我告诉你,这次你就可以用上了。”
“哇,那我岂不是可以继承你和师父两头的探子了?”
“这个嘛……还不行,你只能继承一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