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沈清姿在疼痛中醒来。
右膝像被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尖锐的痛感让她瞬间清醒,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咬着牙,轻轻活动关节,但每一下移动都带来更剧烈的疼痛。
“清姿?”江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睡意和警觉,“怎么了?”
“没事。”沈清姿尽量让声音平稳,“旧伤有点复发,我起来活动一下。”
但江晚已经打开了床头灯。暖黄色的灯光下,沈清姿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无处隐藏。江晚立刻坐起身,掀开被子查看她的膝盖——已经微微肿起,皮肤发红。
“这不是‘有点复发’。”江晚的声音沉下来,“你昨晚排练过度了。”
沈清姿没有否认。昨晚从老城区回来后,她睡不着,悄悄到客厅练习《致母亲》的新段落。那段独白式的舞蹈需要大量的地面动作和关节扭转,对膝盖的负担极大。
“我去拿冰袋。”江晚下床。
“江晚,等等。”沈清姿拉住她的手,“今天上午有重要排练,我必须去。”
“你这个样子怎么跳?”江晚皱眉,“需要休息,至少三天。”
“三天后就是专场演出了。”沈清姿试图站起来,但膝盖一软,差点摔倒。江晚及时扶住她,将她按回床上。
“演出可以推迟。”
“不能推迟。”沈清姿摇头,“票已经全部售出,团队准备了三个月,媒体邀请函都发出去了。更重要的是……”她握住江晚的手,“周慕云在等。他在等我退缩,等我失败。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江晚看着她眼中的执拗,知道劝不动。沈清姿在艺术上的坚持近乎偏执,那是支撑她走过所有黑暗的动力,也是她自我毁灭的倾向。
“至少让我先处理一下。”江晚妥协,“冰敷,按摩,用药。然后我们去医院做个检查。”
“没有时间去医院……”
“那就让医生来家里。”江晚拿起手机,“江氏有合作的运动医学专家,我请他过来。”
沈清姿还想说什么,但膝盖又是一阵刺痛,她倒吸一口冷气,终于点了点头。
上午八点,医生准时到达。五十多岁的运动医学专家,姓陈,曾经是国家体育队的队医。他仔细检查了沈清姿的膝盖,又看了她以前的病历和影像资料。
“髌骨软化,半月板磨损,还有陈旧性的韧带损伤。”陈医生的表情严肃,“沈小姐,你的膝盖状况比同龄舞者差很多。如果继续这样高强度的训练,可能四十岁就需要关节置换手术。”
沈清姿的脸色更白了。江晚握住她的手,问医生:“现在应该怎么处理?”
“立即停止所有负重训练,冰敷,理疗,配合药物治疗。”陈医生说,“我开一些外用药和内服的消炎药。最重要的是休息——至少两周。”
“两周不可能。”沈清姿说,“三天后我有重要演出。”
陈医生看向江晚,眼神里是专业人员的无奈。江晚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些艺术家总是这样,为了舞台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身体。
“有没有短期的解决方案?”江晚问,“让她能完成演出,但不造成永久性损伤。”
陈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做一次封闭注射,缓解炎症和疼痛。但这是治标不治本,而且频繁注射会对组织造成伤害。”
“一次。”沈清姿立刻说,“就这一次。”
江晚还想反对,但看到沈清姿的眼神,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那是舞者看向舞台的眼神,虔诚而决绝,像信徒仰望神殿。
“好吧。”江晚最终说,“但注射后今天必须完全休息,明天再看情况决定能否排练。”
陈医生准备注射时,沈清姿紧紧抓着江晚的手。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她的手指猛然收紧,指甲陷入江晚的掌心。江晚没有抽手,只是用另一只手轻抚她的后背。
注射很快结束。陈医生交代了注意事项,留下药物后离开。江晚送他出门时,医生在门口停下脚步。
“江总,有句话我作为医生必须说。”他的声音很轻,“沈小姐的膝盖就像过度使用的机器,零件已经磨损严重。每一次硬撑,都是在透支未来的活动能力。作为她的……伴侣,您有责任保护她,哪怕是从她自己手里保护她。”
江晚点头:“我明白。谢谢您。”
回到卧室,沈清姿已经睡着了。可能是药物的作用,也可能是疼痛后的疲惫。江晚坐在床边,看着她沉睡的侧脸,想起医生的话。
保护她,哪怕是从她自己手里保护她。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因为沈清姿的舞蹈不只是职业,是她的语言,她的救赎,她与母亲、与过去、与自己对话的方式。剥夺她跳舞的权利,无异于剥夺她存在的意义。
手机震动,是秦舒发来的消息:「江总,清姿今天能来排练吗?第二乐章的修改部分需要她确认。」
江晚回复:「她膝盖旧伤复发,今天需要休息。排练可以先进行其他部分吗?」
秦舒很快回复:「理解。但时间真的很紧。如果明天她还不能来,可能要考虑调整编舞,减少她的独舞部分。」
减少独舞部分——对沈清姿来说,这可能比膝盖的疼痛更难接受。
江晚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苏醒的景象,车流渐密,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战场,带着各自看得见或看不见的伤。
她想起母亲去世前的那个冬天。林薇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依然明亮。她说:“晚晚,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为了所谓‘正确’的选择,放弃了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所以你要答应我,无论做什么选择,都要忠于自己的心。”
“那如果我的心要我走一条很难的路呢?”当时的江晚问。
母亲笑了,那笑容里有痛苦,也有释然:“那就走。因为违背自己的心,那条路会更难走。”
忠于自己的心。
江晚回头看向床上熟睡的沈清姿。这个女人就是她的心选择的路——艰难,布满荆棘,但每一步都让她感觉到自己真正地活着。
上午十点,沈清姿醒来。膝盖的疼痛明显减轻,她试着活动关节,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
“好多了。”她对江晚说,“下午我可以去排练。”
“医生说你今天必须完全休息。”
“但我真的感觉好多了。”沈清姿坚持,“而且秦舒刚才发消息,说编舞需要我确认。”
江晚知道瞒不住,只好如实转达了秦舒关于“减少独舞部分”的建议。果然,沈清姿的脸色立刻变了。
“不行。”她说得很坚决,“《月光与共生》是我的故事,我必须完整地呈现它。减少独舞部分,就等于删减故事的重要章节。”
“但你的膝盖……”
“我可以坚持。”沈清姿握住江晚的手,“江晚,你知道这支舞对我意味着什么。它不只是演出,是我和过去的和解,是我对母亲的道歉和告别。如果我因为一点疼痛就妥协,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江晚无法反驳的执拗。那不是任性,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用身体的疼痛,换取灵魂的安宁。
“至少让我陪你一起去。”江晚最终妥协,“如果过程中有任何不适,必须立刻停止。”
沈清姿点头:“我答应你。”
下午两点,舞蹈中心。
排练厅里,团队正在紧张工作。秦舒看到沈清姿时松了口气,但看到她走路时轻微的跛行,又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