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的蒸汽氤氲上升,在玻璃窗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红油锅底在九宫格铜锅里翻滚,散发出花椒和牛油的浓烈香气。
沈清姿夹起一片毛肚,在沸腾的汤里七上八下,然后放到江晚碗里:“尝尝,这家毛肚特别新鲜。”
江晚看着她被辣得微红的脸颊,看着她眼睛里映出的火锅热气,心里那片阴霾暂时被驱散了。她夹起毛肚送入口中,脆嫩的口感混合着麻辣的刺激,确实美味。
“怎么样?”沈清姿期待地问。
“很好。”江晚喝了口冰镇酸梅汤,“你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秦舒老师推荐的。”沈清姿又下了些鸭血和豆腐,“她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该吃火锅,辣出一身汗,什么烦恼都忘了。”
江晚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知道沈清姿今天为什么想吃火锅——下午的舞蹈排练并不顺利,新编的《致母亲》始终差一口气,怎么跳都不对味。
“其实……”沈清姿忽然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江晚,你今天去见周慕云了吧?”
江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律师告诉你的?”
“我猜的。”沈清姿看着她,“你下午回来的时候,虽然笑着,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只有面对他的时候,你才会有那种眼神。”
江晚不得不承认,沈清姿的观察力敏锐得惊人。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手:“是,我去见他了。”
“他说了什么?”
“老一套。威胁,利诱,想让我离开你。”江晚尽量轻描淡写,“我拒绝了。”
沈清姿沉默了一会儿,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搅动:“他有新筹码,对吗?不然不会这么自信地找你谈判。”
江晚知道瞒不过她,于是将视频的事简单说了,省略了那些令人作呕的细节。沈清姿听着,脸色逐渐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我就知道。”她轻声说,“他从来不会只留一手。”
“清姿……”
“没关系。”沈清姿打断她,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让他公开吧。”
江晚愣住:“你说什么?”
“让他公开所有视频,所有照片,所有所谓的情书。”沈清姿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我要在专场演出的那天,在他公开所有东西的那天,跳《致母亲》。”
“你疯了?”江晚握住她的手,“你知道那会对你造成多大的伤害吗?”
“我知道。”沈清姿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但坚定,“但我也知道,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周慕云就像我身体里的一根刺,不拔出来,它永远在那里隐隐作痛。”
火锅还在沸腾,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邻桌的喧哗声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
“江晚,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对我说过什么吗?”沈清姿问。
江晚回忆:“我说,我想投资你的才华。”
“不,在那之前。”沈清姿微笑,“在拍卖会后台,你找到我,把那本舞谱递给我。我说:‘江总,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受不起。’你说:‘受得起。你的舞蹈,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江晚记得那个瞬间。昏暗的后台走廊,沈清姿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眼睛在看见舞谱时亮得像星辰。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沈清姿继续说,“你不是想占有我,不是想拯救我,你是真的相信我有价值。那种相信,比任何保护都更有力量。”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江晚的手背:“所以现在,我也要相信我自己。相信我有能力面对过去,有能力把那些伤害变成艺术,有能力……在风暴中心站直了不倒下。”
江晚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燃烧的火焰,看着她脖颈上天鹅胸针的微光,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冲动,不是自毁,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你想好了?”江晚问。
“想好了。”沈清姿点头,“但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
“第一,我要把《致母亲》编完,真正地编完。不是现在这个半成品,而是一支完整的、能打动人心的舞蹈。”
“好。需要什么资源?”
“时间。”沈清姿说,“还有……我想去我母亲的老家看看。她出生的地方,她长大的地方。我想了解她成为‘陈静婉’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晚立即拿出手机:“我安排行程。什么时候去?”
“专场演出前一周。”沈清姿说,“我需要在那之前找到这支舞的灵魂。”
“第二呢?”
沈清姿深吸一口气:“第二,如果周慕云真的公开那些东西,我要召开记者会。不是辩解,不是澄清,而是……讲述。讲述真实的故事,包括我母亲为我做的一切,包括那些被篡改的‘证据’背后的真相。”
这个决定比第一个更冒险。舆论场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人们往往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你确定要这样做?”江晚看着她,“那意味着你要把最私人的伤痛公之于众。”
“我确定。”沈清姿的眼神坚定,“因为沉默也是一种纵容。如果我继续保持沉默,就会有下一个受害者。周慕云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停手,除非有人站出来说:‘够了。’”
江晚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沈清姿跳舞时的感觉,一种要把自己燃尽在舞台上的决绝。
“好。”江晚说,“我支持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沈清姿的眼睛湿润了:“还有第三件事。”
“什么?”
“吃完火锅,陪我去个地方。”沈清姿重新拿起筷子,“一个我很久不敢去的地方。”
晚上九点,雨已经完全停了。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霓虹灯的光影。江晚按照沈清姿的指示,将车开到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前。
“车开不进去了,我们走进去吧。”沈清姿说。
巷子很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墙皮斑驳,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各色衣物。路灯昏黄,在地上投出暖昧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