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踏碎庭院的寂静，一名仆从躬身入内，垂首拱手，语气凝重如铅：“启禀老爷，张枢密使遣使至，此刻已在府衙前厅等候。”

暮冬泉州的府衙内，檐角挂着的鲛绡灯笼被海风刮得晃悠，橘黄的光映着阶前湿漉漉的青石板，混着咸腥的海风，裹着一丝说不出的紧绷。

正厅里，鎏金铜炉燃着龙涎香料，烟气袅袅。

蒲寿庚，有一双凹陷的浅棕色眼睛、深目高鼻，身着绯色官袍，颔下虬髯灰黄，浓密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正举杯对着客座上的两位宋军将领笑谈：“二位将军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蒲某略备薄酒，权当接风。”

他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厅外——府衙的街巷口，隐约传来铁甲摩擦的脆响，还有海船缆绳被粗暴割断的“咯吱”声。

那两位将领对视一眼，放下酒杯，其中一人起身拱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蒲使君，实不相瞒，我等奉张枢密使令，特来征用府库钱粮，还有……蒲氏商行停泊在港的一千余艘海舶。”

“哐当——”

白玉酒杯重重砸在金砖地面，裂成数瓣，酒液溅湿了他的官袍下摆，像泼了一滩血。

他脸上翻涌着怒意，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一千多艘？！他张世杰一句话，就要抽走我蒲家三代的根？”

“蒲使君此言差矣。”另一位将领冷笑一声，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如今官家蒙尘，君臣漂泊海上，急需舟船物资抵御元军。你蒲氏世代受宋恩，此刻正是……”

“受宋恩？！”蒲寿庚猛地拍案而起，声音震得铜炉里的火星四溅，“我蒲家斥巨资打造海船，疏通市舶司，为大宋岁入贡献数十万缗！三年前海寇频频袭扰泉州，是谁散尽家财？是谁组织商船队、私人武装配合官军围剿？？是我蒲寿庚！！！”

他指着厅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如今，我亲自去请圣驾驻跸刺桐城，你们疑我不忠，拒我迎驾入内，还想扣留我蒲寿庚！现在一句话又要夺走一千艘船——这不是征，你们这是在抢！”

蒲寿庚咬着牙恨恨地说：“那些船，是五百个船坞工匠日夜赶造，是三百个商号的商户参股联营，是泉州数十万百姓的衣食饭碗和身家性命！！！”

“张世杰一句话，就要让十万人生计断绝？！让人倾家荡产？我蒲家的船，是用来做贸易、守海疆的，不是给你们这群败军之将，拿去当逃命的筏子！！”

“放肆！”将领厉声呵斥，“蒲寿庚，你敢违抗朝廷军令？！”

“军令？”蒲寿庚发出一声凄凉又嘲讽地嗤笑，目光扫过两人身后面无表情的亲兵，又望向窗外——他知道，临安陷落的消息早已传遍街巷，恭帝被俘，所谓的流亡朝廷，不过是一群寄人篱下的残兵。而元军的铁骑，正踩着寒霜一步步逼近泉州。

他缓缓坐回椅上，手指摩挲着案几上的玉杯碎片，语气骤然冰冷，像淬了毒的钢刀：“泉州的海船，是我蒲家的命。谁也别想拿走。”

就在这时，府衙外传来震天的喧哗，兵刃相撞的脆响混着凄厉的惨叫，刺破了夜的宁静。

一位亲兵浑身是血，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哭喊道：“使君！不好了！港口那边……张枢密使麾下兵士已经动手了！他们强拖商船，还打死了我们三个管事！港口渔户哭天抢地，有船主不愿交船，竟被兵士按在甲板上鞭打！已经打杀好几个了！”

“如今船工们都聚在码头，个个咬牙切齿，只怕再耽搁片刻，就要激起民变了！！一千多艘船，他们要连货带船，全要拖走啊！”

蒲寿庚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最后一丝犹豫，被眼底翻涌的狠戾彻底吞没。

他转身猛走几步，拔下墙上挂着的弯刀，刀鞘掷于地上发出闷响，寒光映着他狰狞的神色：

“是宋室先不仁，休怪我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