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华亭县的一处青石板路上，黄小麦正猫着腰，攥着半块糙饼快速地往城外钻。她的粗布衣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从暮春到暮冬这大半年，她躲在城西一处山坳的清虚观，虽日子清苦，却也算安稳。若不是那公爹顾老三突然回了家，元兵也不会开始挨家挨户的搜“逃奴”，她或许还能在观里再躲些时日。

顾老三是松江府华亭县的户房书吏，专管赋税徭役、户籍田宅过户，妥妥的肥差！手里的算盘珠子一拨，谁家该缴多少绢帛、哪户要纳几石粮食，全由他说了算。

三年前，他揣着刮来的油水，在县衙后巷悄悄地置办了处精巧小院，藏了个身段柔婉的外室。自打那女人给他生下一对白胖娃娃，每日里小院里饭菜飘香，娃娃们绕着他的腿肚咿呀学语，四口人围在桌边，热饭热菜吃的眉开眼笑，他的心便被那暖烘烘的烟火气焐化了，越发懒得回村看家里的黄脸婆和那痴傻的儿子。

眼瞅着夏税缴绢、秋税纳粮的关口到了，户房里的文牒堆得比小山还高。顾老三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到深夜，催缴的令牌发了一道又一道，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贱农们，哭丧着脸把绢帛粮食往县衙扛。他脚不沾地连轴转，村里的那个家，连个念想的缝隙都没给他留。

谁能料到，那个当初用半袋粟米换来的童养媳黄小麦，竟已逃了大半年？村里那老婆子，天生的欺软怕硬，怕被顾老三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硬是咬碎了牙，把这天大的事儿捂得严严实实，连个风缝都没漏。

直到上个月，顾老三揣着羡余钱，哼着小曲往村里走，刚拐过村口的老槐树，就撞见几个邻居缩着脖子凑在一块儿。见他来了，众人立马噤声，却又忍不住挤眉弄眼，嘴角扯着幸灾乐祸的笑，窃窃私语的唾沫星子顺着风飘进他耳朵——“啧啧，他家那童养媳，早跑没影喽……”

顾老三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这才知道，半袋粟米换来的贱婢，竟敢逃！

那顾老三在衙门混了半辈子，最要脸面。得知黄小麦逃走了大半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气得拍碎了自家的八仙桌，当即就去县衙托了关系，发了海捕文书。还把黄小麦父母铐走很是为难了一番，最后实在问不出什么，才放归家去。

他起初只是让几个帮闲四处打听，可偏巧赶上元兵清查“无籍流民”，连道观寺庙都不放过，他便借着元兵的势，非要把她抓回来，出口恶气。

四天前，元兵的马蹄踏碎了清虚观的宁静。十几个挎着弯刀的元兵踹开观门，翻箱倒柜，把观里的厢房客房、斋房柴房都搅了个底朝天。

黄小麦深知，顾老三这是铁了心要置她于死地。她是拼了命才逃出来的，若被抓回去，哪里还有活路？

慈济师父跟她说往南走，去崖州。那地方还没有沦陷，且离松江府远，元兵的手伸不到，兴许能有条活路。

这几天，她不敢走大路，专挑荒僻的小道钻，脚下的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却连停都不敢停。

她翻过山岭，林子里的荆棘划破了道袍，露出胳膊上一道道血痕；她蹚过小河，冰冷的河水漫过膝盖，冻得她牙齿打颤。饿了，就啃一口硬得硌牙的干粮；渴了，就蹲在山泉边，掬起一捧水往嘴里灌。夜里，她就缩在山洞或破庙里，抱着包袱，听着狼嚎虫鸣，睁着眼睛到天亮。

这日，她正沿着一条山溪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像是闷雷滚过山谷。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上游就冲下来滚滚浊浪，裹挟着断木碎石，朝着她猛扑过来。

“不好！”黄小麦惊呼一声，转身就想跑，可洪水来得太快，瞬间就漫过了她的脚踝。她被冲得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被卷进洪流，她瞥见旁边有棵歪脖子老槐树，当即拼了命扑过去，死死抱住了树干。

浊浪拍打着她的身子，冰冷的水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连连咳嗽。她的手被树干上的老茧磨得火辣辣地疼，却不敢松半点劲。她看着不远处的小土坡被冲垮，上面的小树苗被卷走，心里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哀鸣。

好再水位没有再涨，她抱着大树，在洪水里漂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洪水才渐渐退去。她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手软得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小麦从树上滑下来，瘫在泥地里，缓了半天才撑着身子爬起来，抖了抖包袱里的舆图，幸好用油布包着，没被打湿。

又走了几日，黄小麦实在累得不行，便找了片密林，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歇歇脚。她刚掏出干粮啃了两口，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抬头一看，四个衣衫褴褛的流民从树后钻了出来。他们面黄肌瘦，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像饿狼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小麦的包袱。

黄小麦心里一紧，连忙站起身，把包袱护在怀里，强作镇定道：“诸位，我们都是逃难的人，身无长物，只有些药材和干粮，若需要，可分予诸位一些。”

为首的流民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瞪着她：“少废话！把东西全部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其他三个流民也慢慢围拢了上来，手里还攥着捡来的木棍石头。黄小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只手悄悄摸进包袱，攥住了里面砍柴刀的手柄。这刀是英姑送给她防身的。

她眼珠一转，突然指着流民身后的方向，高声喊：“看！那边有官兵！”

流民们一愣，齐刷刷地回头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隐约传来，像是有马队正往这边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