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黄小麦将自己浆洗得发白的道袍穿戴整齐,背上一个简陋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个干硬的馍饼和师父送她的布囊。
她来到慈济师父的静室外,端正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转身,迈步。
晨雾如缕,缠在清虚观的飞檐翘角上,将青瓦浸得发潮,连阶前的艾草都凝着细碎的露。
小麦背着包袱走向观门,包袱角露出半截素色布帕,那是昨夜兰姑就着油灯,一针一线缝上去的兰草纹。
秋姑、桃姑、英姑、桂姑、兰姑等道友围拢过来,晨光透过稀疏的竹影,在她们的鬓边上淌过,洒下细碎的光斑。
桂姑拄着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杖,最先挪步上前。她的手背上爬满了老茧,指节因为常年采药浸了寒气,肿得有些变形,却还是稳稳地将一个缝得密密实实的布包塞进小麦手里。
布包里是炒得喷香的米糠饼,还有几贴晒干的可治疗跌打损伤和止血的药草。
“丫头啊,崖州路远,不比咱们这清净观堂。夜里宿店需多留个心眼。天冷了就把那件旧袄穿上,别冻着...”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颤音,“饿了就啃饼,别去讨旁人的吃食;若伤着了,就把草药捣碎敷上,记着,活着比什么都强...”
说着说着,浑浊的眼泪便滚了下来,砸在黄小麦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口一抽。
桃姑是个心细的,上前替黄小麦理了理歪斜的衣领,扶了扶她头上的桃木簪子。“还记得你刚来那会儿,瘦小得只剩了一把骨头。如今长高了,脊梁也挺直了,眉眼间有了几分活气,再也不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桃姑扯着嘴角想笑,眼角的皱纹却挤成了一团,泪水顺着纹路往下淌,“这衣裳是我连夜拆了旧棉袄改的,里头絮了新棉,夜里宿在破庙,别冻着。”
秋姑最是沉默,却也最热心,以前也经常帮她做些活计。平日里总坐在廊下捻针线。
此时秋姑从袖中摸出个绣着祥云图案的香包,塞进了黄小麦的袖筒。香包里是晒干的艾草,是她昨儿下午在后山割的,连夜熏干的。
她嘴唇翕动了半晌,只憋出一句:“遇着难处,就闻闻……像在观里一样。”说着,便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粗布衣裳被泪水洇出一片深色。
英姑性子最烈,往日里嘴巴也最毒,曾为她打抱不平,跟执事争执。此刻却红着眼眶,将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塞进包袱里:“路上遇着歹人,别手软,能跑就跑,跑不了就拼——咱们道观出来的丫头,不能任人欺负。”
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到了崖州,给道观捎个信,哪怕是片碎布,也好叫我们知道你还活着。”
兰姑的年龄跟小麦相仿,此时再也忍不住,扑上来抱住小麦的腰,脸埋在她的肩上,哭得撕心裂肺:“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想跟你一起采蘑菇采药草……”她的哭声像小猫似的,细细碎碎,却揪得人五脏六腑都疼。
黄小麦咬着唇,早已泪流满面。她抬手抱住兰姑,又看向身后四位姑姑,看着她们鬓边已生白发,看着她们粗糙的手,看着这座藏了她许久安稳的道观——观里的晨钟暮鼓,廊下的针线笸箩,后山的野菜野果,还有姑姑们熬的热粥,缝的衣裳,说的家常话……一幕幕在眼前晃过,像一场舍不得醒的梦。
她知道,此去崖州,千里之遥只能用脚步来丈量。前路茫茫,是未知是刀山是火海,是九死一生。
可她更知道,她不能不走,留在这里只会给道观带来麻烦。
黄小麦深吸一口气,挣开兰姑的怀抱,对着五位姑姑“噗通”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秋姑,桃姑,英姑,桂姑,兰姑……”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小麦这就去了,你们多保重…我会想你们的…”
五位姑姑再也忍不住,哭声连成一片。
晨雾渐渐散了,日头爬上了山头。黄小麦咬着牙,猛地站起身,不敢再回头,生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脚步。她背着沉甸甸的包袱,背着慈济师父与五位姑姑的牵挂与期盼,一步一步,朝着崖州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了执事清严师父的声音,她对着小麦的背影大喊:“孩子——记着,清虚观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桃姑喊:“天冷添衣!”
英姑喊:“一路平安!”
桂姑喊:“到了回信!”
兰姑的哭声最响:“我们等你回信!”
小麦的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她抬手抹了把脸,泪水混着晨露,湿了满袖。
风过竹篱,沙沙作响,像极了往日里,姑姑们在廊下,轻轻唤她“小麦”的声音。
她的背影,在清虚观众人关切的目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又格外坚韧。
很快,黄小麦小小的身影汇入了山间苍翠的晨雾,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远方和新的挑战。
谁也想不到,此刻在华亭县衙里的一道玄色身影。那人正目光沉沉地盯着外面,嘴角勾起一抹冷冽残酷的笑:“想逃?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