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中其他人看不过眼,私下劝清严:“执事,她还是个孩子……”
清严面色不变:“正因是孩子,心性未定,更需砥砺。清虚观不是避难所,是修行之地。受不住,自可离去!”
这些话,有时也会飘进正咬着牙擦拭灯罩的小麦耳中。她只是将嘴唇抿得更紧,擦拭得更用力,直到那灯罩真如执事所说,“透亮如无物”,映出她自己一双烧着暗火、却异常清亮的眼睛。
“孩子,清严只是嘴硬心软,她是怕你吃不了苦,半途而废。”慈济道长走到她身边,“道观的日子清苦,你可后悔?”
黄小麦摇摇头,咬着嘴唇道:“不后悔。这里有饭吃,有地方住,不用挨打,不用被卖,这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慈济道长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看着瘦弱,骨子里却有一股韧劲,像那寒冬里的麦草,被风雪压弯了腰,却始终不肯折断。
观里的师姐们起初待小麦很客气疏离,日子久了,见她忙前忙后,便主动搭把手。
劈柴、择菜的活计,常常一不留神就被秋姑和桃姑接了过去。英姑和桂姑更实在,总变着法子给她塞吃的。桂姑捏着热乎乎的山芋,直接往她手心里塞,掌心熨帖的暖意瞬间漫开:“小麦,你还在长身体呢,趁热吃。”
那日挑水归来,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挪到屋前时,却见木盆里盛着满满一盆热水。伸手一探,温度刚好。不用问,定是兰姑悄悄送来的。
而道观里,慈济师父的仁爱,从不是挂在嘴边的温软言语,而是像脚下的青石板,沉默着接住所有颠沛。是她先将黄小麦揽进观里,就像山峦接住一粒被狂风卷来的尘沙,不惊不扰,只给予其土壤与晨露。
某日雨后,石阶上沾了湿滑的苔藓,黄小麦滑了一跤,膝盖磕得生疼,却咬着牙立刻爬起来继续清扫。
一双布鞋停在她眼前。抬头,仍是那双慈悲的眼。
“苔藓得用竹片刮,光扫可不行。”慈济放下个竹刮片,还有一小罐药膏,
“事要做对,人也要顾好。”
那话很轻,却像给生锈的锁芯灌进了油。
小麦再不是揣着“还债”的心思做事。
扫帚扬起又落下,扁担压着肩头一颤一颤,蒲团在掌心被拍打得蓬松——每一个动作里,都透着股豁出去的劲儿。
小麦的汗水砸在石阶上,被晨光一晒就没了影,可她心里那团蒙着灰的东西,却在这日复一日的起落里,被慢慢烧得滚烫,淬炼成型。
她开始学着揽更多活计:踮脚给长明灯添油,手腕要稳,不能洒出半星灯火;蹲在溪边洗供果,得用流动的山泉,冲走果皮上的泥尘;香客奉来的香,她也能辨了。
她学得慢,却像檐下筑巢的燕子,一口一口衔着泥,把那些碎成渣的日子,慢慢垒出个像样的形状。
慈济师父很少说安慰她的话。可小麦清扫三清殿时,总在长明灯的光晕里,瞧见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米糕;
隔三岔五,观里的小道童会送来几株草药,叶片上还沾着露水,“师父说,这草揉碎了敷在肩上,能消肿止痛。”小道童放下草药,蹦蹦跳跳地跑了。
小麦捏着那株清苦的草药,指尖蹭过叶片上的露珠,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硬邦邦的东西,悄悄软了一角。
一日,她辨认着香客留下的香。指尖捻起一炷,凑到鼻尖轻嗅,眉心蹙起。
“烟气浊,呛人。”她下意识喃喃道。
不知何时立在门边的慈济师父,眼里似乎掠过极淡的一点什么,像深潭被风吹过。
“识得了?”老人只问了三个字。
小麦用力点头,将那束劣香单独放到一旁。动作干脆。
从那日开始,慈济道长会闲暇时教她认字,教她辨认草药、读一些医书和农书。黄小麦聪慧过人,一点就通,很快就认识了很多药草和不少字。
她最喜欢的,是农书里关于种植的记载,那些文字,让她想起了家乡的麦田,想起了那些关于土地的希望,感到自己心里那片被狂风刮得寸草不生的荒原,似乎也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稳稳地垫了起来。那不再是尘埃落定,而是种子,正沉入大地最深处,沉默地蓄着力。
日子一天天过去,黄小麦渐渐适应了道观的生活。她手脚勤快,做事认真,清严执事对她的态度,也渐渐缓和了些。
这天,黄小麦正在后院里晒草药,突然听到道观外传来一阵喧哗。她好奇地探出头,看见几个穿着元兵服饰的人,正站在山门前,和清严执事争执不休。
“我们奉命搜查逃奴,快把人交出来!”为首的元兵凶神恶煞地吼道。
黄小麦的心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是来抓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