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麦拍了许久,山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小道姑探出头来,看见一女子满头青丝纠结成毡,沾着草屑和泥尘,遮得眉眼都黯淡了。面颊上污垢厚结,状若野囚!吓了一大跳:“你是谁?怎么弄成这样?”
黄小麦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翕动半晌竟发不出半点声响。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抬起,先死死指向自己瘪塌的肚皮,喉间挤出几声嗬嗬的气音,又抖抖索索划过胳膊上结痂的伤口,眼里漫起一层浑浊的水光。
守观的小道姑看得心头一揪,哪里还顾得上多问,慌忙推开吱呀作响的山门,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小心翼翼地搀住小麦那摇摇欲坠的身子,半扶半抱地将人拖进了观里。
道观里很安静,香炉里燃着檀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正厅的蒲团上,坐着一位老道长,眉目慈祥,一手握着拂尘。
小道士扶着黄小麦,走到老道长面前:“师父,这丫头在山门外晕倒了,身上全是伤,好像是逃荒来的。”
老道长睁开眼,那眼角细密的纹路像被香火熏软的宣纸,目光却清得像山涧里的水。她的视线落在黄小麦身上。眼眸温和而深邃,像一汪清泉,一下子抚平了黄小麦心底的恐惧。
“孩子,别怕。”老道长的声音轻柔,“这里是清虚观,我是观主,法号慈济。”
黄小麦看着她,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哽咽道:“道长,求求您,收留我吧!我……我是从婆家逃出来的,他们打我,还要卖我……我不想回去,我想活下去……”
她把自己的遭遇,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说到被爹娘卖掉,说到婆母的毒打,说到逃亡路上的艰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慈济道长静静地听着,眼里没有一丝鄙夷,只有深深的怜悯。她叹了口气,枯瘦的手稳稳托住黄小麦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悲悯:
“苦命的孩子,起来吧。这末世,百姓活着就像在刀尖上滚,命比路边的野草还低贱。苛税重得压弯了脊梁,战乱又把日子搅得稀烂,多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她垂眸看着小麦身上深浅不一的伤痕,看着她干裂出血的嘴唇,浑浊的眼底泛起了一层红意,顿了顿又道:“既到了贫道这清虚观,便是缘分。先歇下吧,有口热粥喝……”
慈济道长的话音未落,一个穿着青色道袍、袖口紧束的中年道姑走了进来,步履无声地来到黄小麦面前。
她身形清癯,面容严肃得像殿中木雕的神将,目光在小麦身上扫过,不带一丝情绪,却透着秤砣般的掂量。
她视线锁定黄小麦,眉头微皱:“师父,收留她,怕是会惹麻烦。万一她婆家寻来……”
这位是道观的执事,法号清严,向来最是严苛,凡事都以道观的规矩为准则。
黄小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抓着慈济道长的衣角,眼里满是哀求。
慈济道长拍了拍她的手,看向清严执事:“清严,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这孩子满身伤痕,若不收留她,她在这荒山里,只有死路一条。至于麻烦……若她婆家真的找来,我自有应对之法。”
清严还想说什么,却被慈济道长的目光制止了。她看向黄小麦,语气冰冷:“既然师父要收留你,那便留下吧。但道观不是养闲人的地方,你必须遵守规矩,干力所能及的活。我会考教你,若是你偷懒耍滑,或是心怀不轨,休怪我把你赶出门去!”
黄小麦连忙磕头谢恩:“弟子不敢!弟子愿意干活,什么活都愿意干!求求您,让我留下吧!”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生路了。
小麦就这样在观里住了下来。起初的晨钟暮鼓总是惊得她一跳,慢慢也就适应了。
清严执事果然严苛得很。她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簿子,“从今日起,你的活计单列。寅时三刻起身,先扫净三清殿前石阶和院子,务必一尘不染,露水痕迹也不能有。”
“辰时前,去后山寒潭边,挑满西厢房外那三口大缸。记住,只要寒潭中心活水,岸边浅水沾了泥腥,不洁。”
她每说一句,眼神便锐利一分:“午斋后,经堂所有蒲团需搬到日头下拍打除尘,每只拍打次数不得少于百下。”
“晚课前,将所有灯盏擦拭一遍,灯罩透亮如无物方算合格。”
“……”
这已远超一个成年人的劳作量。旁边的杂役道姑听了都暗暗吸气。
小麦却只是更用力地点头,指节微微发白:“弟子记住了。”
“记住不够,需做到。”清严合上簿子,目光落在她破旧的、险些不能蔽体的粗布衣上,对身边的道姑说:“去,给她取一身衣物鞋袜,既然主持要她留下,穿成这样算什么。”
又冷硬地对小麦道:“观中乃清修之地,不讲人情,只论功德。你做足了,通过考验才有留下的道理;做不足……”她停顿,未尽之意像檐下穿堂而过的寒风,悬着冷气。
第一日挑水,山道难走。小麦瘦弱的身子担着两只硕大的木桶,一步一滑。桶太重,她不得不在半山腰停下无数次。
寒潭水冰冷刺骨,提上来时已洒了小半。等她颤巍巍将水倒进缸中,清严正负手立于缸边,只看了一眼:“未满。且水面有浮叶,不算洁净。倒掉,重挑。”
第二日拍打蒲团,她胳膊肿痛抬不起来,拍打声渐弱。清严不知何时出现在廊柱阴影下:“未足百数,重来。”
她总是出现得悄无声息,挑剔得近乎苛刻。石阶缝隙有青苔痕迹,不行;灯罩内侧有指纹,不行;挑水回来的时辰稍晚,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