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贞二年，隆冬。

松江府乌泥泾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密。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午时刚过，原本还透着几分暖意的日头，忽然被北风卷走了。雪终于破云倾落。风裹着雪粒，像无数针尖，扬扬洒洒扎在人的脸上。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天色陡然沉下来，雪势便汹汹然不可挡。那雪像撕碎的棉絮、又似扯散的鹅毛掷下来，竟有铜钱般大小，一簇簇、一团团，浩浩荡荡从破了洞的天幕袭来。

雪花裹着砭骨的寒风，往家家户户的茅草屋里钻，往黄小麦破了洞的粗布单衣里钻。

她才十二岁，瘦得像根开春才冒芽的麦秆，脖颈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可肩上扛着的木桶，却比她半个人还高。桶里的泔水晃荡着，溅在冻裂的脚背上，冰得她打了个哆嗦，手里的麻绳却攥得更紧了——要是洒了泔水，婆母的荆条又要落在背上。

“死丫头！磨磨蹭蹭的！还不滚快点！想偷懒是不是？”

尖刻的骂声从灶房的门缝里钻出来，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黄小麦打了个激灵，加快脚步往猪圈挪。

猪圈的栅栏里，几头瘦猪饿得嗷嗷叫，看见她来，拱着鼻子凑过来，眼里满是贪婪。

她把泔水倒进猪食槽，转身就往灶房跑。婆母王氏正叉着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掂着那根油光锃亮的荆条。

旁边，小麦的“丈夫”——比她大十岁的痴儿阿福，正蹲在地上，傻呵呵地玩着一坨冻硬的牛粪。

黄小麦看了看破旧的围墙外，村口的老槐树枝桠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压得枯黑瘦弱的枝梢微微发颤。土路被填的白茫茫一片。远处的田埂、土坡、包括小麦住的破败的茅草屋顶，全被雪盖得严严实实，连屋角那堆还没来得及收进屋子的枯黄柴草，也成了一个圆滚滚地雪垛。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劈柴！今天要是劈不够一担，就别想吃饭！”刘氏的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黄小麦抿紧嘴唇，不敢擦，也不敢吭声。

她是三天前被爹娘卖到这家做童养媳的。

今年秋天闹蝗灾，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官府的赋税却一分没减。好不容易捱到了冬天，一家人实在熬不下去，娘抱着她的弟弟说，“麦儿，我们给你找了一户好人家，好歹有口吃的，总比饿死强。”

黄小麦被爹拽着往前走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麻布衣，脚上只趿了一双露着脚趾的破草鞋，冻得她骨头缝里都在打颤。

她瘦得像根柴火棍儿，头发枯黄打结，脸上带着长期挨饿的菜色。

爹的脚步很急，拽着她的手腕生疼，她不敢吭声，只听见爹嘴里念叨着：“半袋粟米，只要半袋粟米就够我爷儿仨熬过这个冬天了……”

寒风如刀，黄爹的拽拉让小麦的手腕几近脱臼。他们到了邻村一户人家门前，黄小麦知道，这里是顾老爷的家。

爹停了脚步，搓着手，脸上挤出谄媚的笑。门开了，出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婆子，像看着货物一样上下打量着小麦，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撇嘴道：“瘦是瘦了点，倒还算结实，能干活。”

黄爹忙不迭点头：“能干活，能干活！她从小就跟着我下地，家里家外样样都会干！”

婆子从门后拎出半袋粟米，扔到爹脚边。黄爹眼睛一亮，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尘土，慌忙把袋子抱进怀里，对着婆子连连作揖：“谢谢顾老爷！谢谢刘娘子！”

他转过身，看了黄小麦一眼，眼神有些躲闪，声音干涩：“麦儿，以后你就在这儿好好干活，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