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数月,天枢盟内暗流依旧。楚不惜这个“天选盟主”的位置坐得摇摇晃晃,却也因她看似不管事、实则寸步不让某些底线的做派,让一些人既不敢轻视又有些摸不透。贾似真便是其中之一。
其父贾弘掌管盟内刑罚,权势煊赫。贾似真自视甚高,觉得楚不惜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丫头,理应向他背后的势力靠拢。
一次关于西南寨子灵矿开采权的议事上,贾似真代表其父一系,话里话外暗示楚不惜“行个方便”,允诺的“好处”近乎赤裸。楚不惜当时正被冗长的会议耗尽了耐心,闻言眼皮都未抬,只将手中那枚代表盟主权限、可查阅基础卷宗的印信往案上一搁,声音清冷——
【贾公子,按盟内旧例第三十一条,此等规模灵矿的初步勘定与开采建议,需由神机府与丹霞宫共拟细则,报长老联席审议。你此刻与我谈“方便”——】她终于抬起眼,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却有种置身事外的透彻,【是觉得我该越过这些步骤,还是觉得……这些步骤本身,可以为你家的“方便”让路?】
议事堂瞬间安静。几位中立长老眼观鼻鼻观心。贾似真脸上那故作熟稔的笑容僵住,涨得通红。楚不惜这话,轻飘飘的,却把他和他背后那点心思捅了个对穿,还扣上了一顶“藐视盟规”的潜在帽子。他不敢在明面上反驳盟规,只得强压怒火,讪讪退下。自此,梁子便结下了。
之后,楚不惜能感觉到一些小小的不顺。申请调阅某些无关紧要的旧档时,会被拖延几日;名下那几个本就清苦的偏远据点,偶尔会“意外”短缺些无关痛痒的补给;甚至盟内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言碎语里,也开始夹杂对她“年轻识浅”、“不通人情”的暗讽。
她知道是谁的手笔,只觉得无聊。贾似真这种伎俩,如同隔靴搔痒,除了证明其人的狭隘与愚蠢,对她造不成任何实质影响。她懒得费神去计较,只当是耳边多了几只格外聒噪的苍蝇。
直到来年立春。
冰雪初融,浮玉山巅仍带着寒意。楚不惜被一桩“急务”绊在了盟内专司文书归档的卷萃阁。说是急务,不过是核查一批即将归档入库的、关于西南几处小型阵眼近十年的常规维护记录副本。东西繁琐冗长,价值极低,但程序要求盟主最终签字用印。这显然是有人故意将这等耗时费神的琐事推到她面前恶心她。
她在堆满玉简和皮卷的案牍后坐了整整一日,看得头昏眼花。窗外日影西斜时,有客人来了。
楚不惜的神识早已今非昔比,虽未刻意张扬,但也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且被努力压抑着的妖气,气息驳杂不稳,化形似乎并不完全圆满,带着点生涩和勉强。
楚不惜没有动,甚至刻意收敛了自身气息,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倦。这种水平的窥探,连骚扰都算不上。她甚至仍专注于眼前枯燥的文字,只是分出一缕心神,如同看一场无声拙劣的皮影戏。
木窗被一股蛮力,夹杂着微弱紊乱的妖力,撬开一条缝,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紧接着,一个灰扑扑、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头发像被暴雨打乱的雀巢,枯黄杂乱。那人似乎完全不习惯以人身攀爬,动作僵硬又急切,上半身挤进来后,腿脚却磕绊在窗棂上,带起一阵稀里哗啦的轻响,整个人几乎是跌进来的,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伴随着细小的痛呼。
楚不惜在暗处静静看着,心里飘过一句评价:什么笨妖,化形化成这样?连路都不会走了?
落地后,许是摔痛了,许是习惯所致。她蜷缩在角落一动不敢动,缓了几息。她抱着膝盖的手臂在细微的颤动,露出的半截手腕瘦骨伶仃,上面隐约有几道深色的旧痕,像是捆缚留下的,粗布衣领没能完全遮住的脖颈侧面,似乎也有一小片异样的颜色。
在内心更恐惧的东西的驱使下,她勇敢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深瞳中,盛满了做贼心虚的恐慌,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被驱策着必须完成某事的执拗。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本能的手脚并用,贴着冰凉的地面,快速而无声的锁定楚不惜左侧后方一个上了简易禁制的乌木小盒上——那里面存放的,是两处旧哨站的通行符钥以及封印拓片。东西本身价值有限,但象征着对这两处地点的管辖与进入权限。
贾似真派这只小笨妖来,竟是偷这个?楚不惜心下瞬间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