狯岳将你处理好的腿部伤口缠上绷带,末了,用力打了个结。他的动作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烦躁。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息胸腔中翻涌的怒火。
愤怒。
但那怒火并非冲着你而来。
他的视线落在你大腿上那伤口的位置上,落在你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落在你那双紧闭的眼帘上。一个又一个念头,如同尖锐的石子般,狠狠地砸进他本就混乱不堪的脑海深处。
为什么会这么狼狈?
如果他没有吸入血鬼术,是不是你就不需要用自伤来换取清醒?
为什么他总是在你身后?
他回忆起那个被他从屋顶击落的女鬼,回忆起自己冲出去时那刀光电闪的一击。他明明已经近在咫尺,明明已经势在必得……
如果自己能再强一点,是不是哪怕就算吸入血鬼术,也可以在受到影响之前,在那种甜腻的真正侵入脑髓之前,直接将鬼击杀?
为什么当时要后退?
那血鬼术的甜香涌入鼻腔时,他下意识的选择,竟然是后退。如果自己当时没有收刀,而是顶着那股无力感,凭着本能,直接将鬼斩杀,结果会不会不同?
那些“如果”和“为什么”如同锋利的刀刃,在他的心头反复切割,将他伪装的冷静撕扯得支离破碎。
——明明就连同意和藤木组队,也是因为不想藤木再受重伤。
他死死地咬紧牙关,舌尖溢出淡淡的血腥味。
更深层次的自我怀疑,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每一根神经。
如果自己会用壹之型。
雷之呼吸里最迅猛、最直接、速度最快的那一式。如果他能够使用。如果当时自己使用的是壹之型,是不是就可以直接将鬼在第一时间击杀?是不是就可以避免你遭受这本不该承受的痛苦?是不是就可以彻底将这所有的一切,扼杀在萌芽之中?
潮水般的怒火,此刻却全部化作了对自身弱小的不甘。
他以为自己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以为他已经足够强大,可以保护所有他想要保护的东西。
他以为……
他以为他已经再也不需要去面对那种眼睁睁看着珍贵之物从指缝溜走的绝望。
可事实却是,他依旧那样无力。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猛然收紧。指骨发白,关节处的皮肉绷得死紧,仿佛他正试图将掌心下的血肉揉碎。
就在此时,你从昏沉中醒来。
眼前的景象是模糊的,重影交叠。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一颗一颗,带着湿润而沉重的质感,滴落在你的脸上。
下雨了吗?
你迷迷糊糊地想着。
但你记得夜空澄澈,星月高悬,没有厚重的云彩。
你睁开眼。在逐渐清晰的视野里,你看到了狯岳那张沾满了灰尘与血污的脸。他紧紧地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但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深绿色眼眸里,此刻却蓄满了晶莹的、滚烫的泪水,正不受控制地、一颗接着一颗地,砸落在你的脸上。
原来是狯岳在哭啊。
你的心口泛起一丝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疼痛。你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的一面。他总是那样高傲,那样坚韧,从不肯在人前展现任何软弱。
你试图抬起手,想去触碰他那湿润的脸颊,想用指尖告诉他:别哭。你在这里。
但你的手臂却如同灌了铅一般,丝毫无法动弹。你只能感觉到,那滴滴落下的泪水,是那样滚烫,甚至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如同刀割般,灼烧着你的皮肤。
你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悲伤,在耳边嗡鸣作响。
那滚烫的泪珠,一滴接着一滴,砸落在你的脸颊、你的眼睫之上,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你灵魂都灼伤的温度。这比任何伤口的疼痛都更让你感到心口紧缩。
你艰难地眨了眨眼,看见他眉心紧蹙,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那双总是燃烧着高傲与不屈火焰的深绿色眼眸,此刻却被一层厚重的水雾所笼罩,晶莹的泪珠正不受控制地从中滚落,顺着他沾满灰尘的脸颊滑下,最终滴落在你的皮肤上。
你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即使是在寺庙里被其他孩子孤立排挤,被打得头破血流时,他也只是用淬了毒一般的眼神死死地瞪着对方。即使是在垃圾堆里,为了一个发硬的馒头与野狗争抢,浑身弄得又脏又臭,他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可是现在他哭了。
在这寂静的、染血的黎明前夕,在你面前,毫无防备地,像个迷路的孩子。
一股酸涩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从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泛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股因血鬼术和痛苦而带来的昏沉感,似乎都在这滚烫的泪水面前退避三舍。你缓缓地、颤抖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你的指尖冰凉,轻轻地握住了他那只还紧抓着你衣襟、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然后将他那只同样沾满血污与尘土、却比你的手掌温热许多的手,覆在了你自己的眼睛上。
手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温和的、安全的黑暗。
然后,你将自己那只空出来的、同样颤抖的手,抬了起来,在羽织比较干净的内衬上擦了擦,然后用还算干净的指腹,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去触碰他那湿润的脸颊,将那些仍在不断滑落的泪珠,一颗一颗,轻轻地擦拭干净。
你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的、易碎的珍宝。
这个无声的举动,含义再明确不过:
我没有看到你此刻的脆弱与泪水。
但我想为你擦去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