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凌楚楚和展昭也在寺中展开了更隐蔽的调查。
凌楚楚借着自己“侠女”的身份,以“仰慕佛法,想多了解寺院历史”为由,与几位常在斋堂帮忙、消息灵通的年长居士攀谈起来。她说话爽利,态度真诚,很快便打开了局面。
“慧空大师啊?”一位姓周的老居士捻着佛珠道,“那可是位严师。佛法精深,持戒精严,寺里的小师父们没有不怕他的。不过他对我们这些老香客倒是客气。”
“听说慧真大师在时,寺里大事都是慧真大师拿主意?”凌楚楚状似随意地问。
“是啊,”旁边一位大婶插嘴,“慧真大师性子更宽和些,考虑事情周全。慧空大师嘛,原则性强,有时觉得慧真大师太……太迁就了吧。我有一回听他和慧真大师在偏殿说话,声音不高,但慧空大师那句‘规矩若废,何以立寺’,我可是听见了。慧真大师只是叹气。”
另一位老爷子压低声音:“慧真大师这一走,慧空大师可不一样了。以前多是慧真大师出面料理诸事,现在你看,法事安排、接待香客、甚至僧人功课考校,慧空大师都亲自过问,管得可细了。说句不当讲的……倒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似的。”
凌楚楚将这些细节默默记下。她又巧妙地引出陈子轩的话题:“前阵子常来寺里的那位陈施主,学问好,人也和气,好像和几位大师都谈得来?”
“陈施主啊,好人呐!”周老居士叹道,“他是常来。跟慧真大师请教过养生之道,跟慧空大师……倒是常讨论佛经义理。两人有时候在竹林边上一谈就是好久。陈施主对慧空大师,很是敬重的样子。”
“那他……失踪前那次来,可有谁见过?那天天气好像不太好?”凌楚楚引导着。
几位居士回忆了一下,都摇头表示没太留意。倒是旁边一个一直在默默扫地、耳朵似乎不太好的老僧,忽然停下了动作,含糊地说了一句:“那天……晌午过后,雨还没下……陈施主,和慧空师兄,在……在后山放生池那边……说话来着。”
凌楚楚心中一凛,连忙走近,客气地问:“老师父,您看清了?是在后山放生池?”
老僧点点头,又摇摇头,指指自己的耳朵,示意听不清,然后继续低头扫地,不再多言。
凌楚楚知道再问无用,但这线索至关重要!她立刻找到在另一处查访的展昭。
展昭那边,凭着小孩不引人注目的优势,在僧舍附近和练武场转悠,跟几个年纪相仿的小沙弥混熟了,一起打扫庭院,趁机打听。
“慧觉师叔啊,”一个小沙弥撇撇嘴,“老让我们帮他干私活,还抠门。不过他好像挺有钱,有一次我看见他偷偷在房里数银子呢,还有一块亮晶晶的石头,不像咱们寺里的东西。”
“什么石头?”展昭好奇地问。
“说不清,绿的,温温润润的,他就看了一眼,赶紧收起来了。”小沙弥说,“哦对了,大概……三四天前吧?我看见慧觉师叔偷偷收拾了一个包袱,塞在他床底下了,还用旧蒲团盖着。我问他,他说是旧衣服要拿去送人。”
收拾包袱?展昭记在心里。这像是准备跑路。
至于慧空,小沙弥们一致表示敬畏:“慧空师伯太严肃了,我们都不敢靠近。不过他身上总有种淡淡的檀香味,好像……还混着一点墨味?他禅房里书很多。陈施主以前来,最爱去找慧空师伯请教,慧空师伯也就对陈施主有点笑容。”
“陈施主最后一次来,你们谁见到了吗?”展昭问。
几个小沙弥互相看看,都摇头。其中一个犹豫了一下,说:“我那天好像看见陈施主从后山方向回来,脸色……不太好,低着头匆匆往寺外走,差点撞到我。我好像听见他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知人知面……’,后面没听清。”
知人知面不知心?展昭的小脑袋飞快地转动。
凌楚楚找到展昭,两人交换了信息,都感到调查取得了实质性进展。慧觉贪污确凿,且可能私藏了财物,甚至准备逃跑;慧空则对寺务早有不满,慧真死后迅速掌权,且陈子轩失踪前最后见面并长谈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他,陈子轩离开时情绪明显异常。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返回客院,准备向包拯汇报。
而客院中,飞燕陪着雨柔,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心理交锋。飞燕没有直接追问,只是像闲聊般说起寺中师父们讲经的风格,说起有些人表面威严,内心或许也有挣扎。
雨柔沉默地听着,手中的针线活早就停了下来。当飞燕说到“有时候最信任的人,反而让我们最失望”时,雨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飞燕……”她忽然抬起头,眼圈微红,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说……如果一个人,一直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应该’,教你放下,教你承担……可他自己,却做了完全相反的事……那以前他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还是……只是骗人的?”
飞燕心中一紧,知道已经触到了关键。她握住雨柔冰凉的手,柔声道:“雨柔姐姐,话语本身或许有道理,但说这话的人若心口不一,那这话对他自己便失了分量。但对听的人来说,真正的道理,不应该因为说的人而改变,应该问自己的心。陈大哥他……是不是也曾经这样困惑过?”
雨柔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用力点头,哽咽道:“他……他最后一次来找我,很烦恼。他说……他可能发现了一个很大的秘密,关于婉儿姐姐,关于……关于一个他曾经很尊敬的人。他说那个人讲的道理都对,可做的事……他看不懂,也不敢相信。他不知道该不该揭穿,怕……怕毁了一切,又怕对不起良心……他走的时候,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说要去问个清楚……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雨柔虽然没有说出名字,但那个“曾经很尊敬的人”、“讲的道理都对”的描述,与慧空的形象几乎完全吻合。
飞燕轻轻拍着雨柔的背,心中既感伤于陈子轩的挣扎与决绝,又为找到明确方向而震动。她知道,接下来对慧空的调查,将至关重要。
——
傍晚,五人再次齐聚。公孙策汇报了慧觉贪污的确凿证据及其可疑反应;凌楚楚和展昭汇报了关于慧空掌权欲望、与陈子轩最后见面的线索,以及慧觉可能私藏物品、准备逃跑的迹象;飞燕则转述了雨柔那番充满指向性的话语。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两道清晰的溪流,分别涌向慧觉与慧空。然而,真相是只有一个凶手,还是两人合谋?抑或是其中一人是另一人的棋子或替罪羊?
包拯听完所有人的汇报,沉思良久。烛光将他年轻却已显坚毅的侧脸映在墙上。
“双僧入局,看来已是必然。”他缓缓开口,“慧觉,贪财惧罪,有掩盖行迹、转移财物之举,且可能利用职务获取过特殊物品(细绸、琉璃膏),三年前中秋夜行踪可疑,与王二或有旧怨。他是‘财’与‘迹’的疑点集合。”
“慧空,”包拯目光转向窗外寺庙的方向,那里暮色渐浓,“地位尊崇,理念强势,对寺务早有不满,慧真死后迅速掌权。他与陈子轩关系密切,且是陈子轩失踪前最后见面、并引发其巨大困惑与决心去‘对质’的人。他是‘位’与‘信’的疑点集合,更符合雨柔口中那个‘言教与身行矛盾’、让陈子轩感到被背叛的形象。”
“然而,”包拯话锋一转,“我们仍缺乏将其中任何一人与王二案、陈子轩案直接连接起来的铁证。僧袍碎片可能是慧觉利用职务获取后给他人使用,甚至可能是裁赃;玉佩的线索依然模糊;陈子轩与慧空谈话的具体内容无人知晓;三年前中秋夜慧空‘闭关’,无人能证实他在禅房;而慧觉当夜去‘后山看菜地’,同样无人能证明他到底做了什么。”
公孙策接口道:“不错。而且,若慧空是真凶,他杀害慧真的动机除了住持之位,是否还与陈子轩发现的‘秘密’有关?那个‘秘密’是否就是婉儿之死的真相?若慧觉是真凶,他杀害慧真的动机是什么?仅仅是怕贪污败露?那陈子轩的死呢?他与赵家、与婉儿、与雨柔的情感联系又在哪里?”
问题似乎更多了。
“看来,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一个能让凶手自己现形的契机。”包拯的目光变得锐利,“加强对慧觉的看管,他贪污证据确凿,已是瓮中之鳖,或许能成为突破口。对慧空……继续暗中观察,寻找他与赵家旧事可能存在的关联,以及……他是否真的拥有一块特殊的玉佩。同时,展昭,你今晚辛苦,去确认一下慧觉床底那个包袱。”
“是,包大哥!”展昭立刻应道。
烛火噼啪,映照着众人沉思的脸。公孙策的目光缓缓扫过同伴:包拯眉头微锁,指节轻叩桌面,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的习惯;展昭眼睛滴溜溜转着,努力消化庞大的信息;楚楚沉静,飞燕则咬着笔杆,在纸上写写画画。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逐渐取代了最初的茫然。他虽然依旧想不起具体的过往,但“查案”这件事本身,就像一把钥匙,正在缓慢地打开他因失忆而封闭的某部分自我——他的观察力、推理能力、甚至那种沉浸在谜题中的专注与笃定。
更重要的是,他不再仅仅是被动接受“你是公孙策”的身份,而是在与这些人的并肩协作中,一点点地“成为”公孙策。包拯的信任给了他支点,飞燕毫无保留的依赖让他感到责任,展昭的赤诚和楚楚的稳健,则构筑了一个让他可以安心施展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