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中归返。”周文瑾答得简短,“父亲……忙于年末事务,学生归来后,父子相见不过数次,多是晨昏定省,并未深谈。”他的语气平淡,谈及父亲之死,脸上并无多少悲戚,只有一片麻木的灰败。
“可曾听令尊提及,近日有何烦忧?或是与何人结怨?”
周文瑾缓缓摇头:“父亲之事,学生知之甚少。离乡三载,物是人非。”他又咳嗽起来,用一方素白手帕掩住口,放下时,帕子边缘似乎沾了点点暗红。
展昭眼尖,心中一动。
“公子节哀,也请保重身体。”包拯话锋一转,“公子可还记得赵家婉儿小姐?”
听到“赵婉儿”三个字,周文瑾一直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骤然收缩了一下,像是被针扎到。他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记得。”
“当年赵家出事,公子想必十分悲痛。”
周文瑾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更似哭:“悲痛?呵……我这偷来的三年残命,每一日,不都是泡在过去的影子里吗?”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有些尖锐,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自嘲,“父亲不准我查,不准我问,将我远远送走……如今他死了,是不是也算……一种报应?”
这话说得极其突兀,甚至有些不孝的戾气。吴县令在一旁听得脸色都变了。
包拯却神色不变,继续问道:“公子可知‘三玉’之说?令尊对此,态度如何?”
“三玉……”周文瑾喃喃重复,眼神飘忽起来,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父亲……深信那是不祥之物,是诅咒。他不信它能救人,只信它能害人。所以当年婉儿……”他猛地刹住话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涌起病态的红潮,老仆连忙上前为他捶背顺气。
好一阵,他才平复下来,气息微弱,显然已无力多谈。
包拯见状,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便起身道:“公子好生休养,若有需要,可随时告知县衙。”
离开周文瑾的小院,走在回县衙的路上,展昭忍不住低声道:“包大哥,这周公子……好生奇怪。谈及父亲之死,他好像并不怎么伤心,反而有些……怨恨?提到赵小姐时,情绪又激动得厉害。还有他最后那话,似乎当年赵小姐求玉,与周老爷深信诅咒有关?”
包拯沉吟道:“周文瑾久病缠身,心绪郁结,性情偏激些也是常情。他对赵婉儿用情极深,赵家惨剧对他打击必然巨大。而周老爷坚决不信玉能治病,甚至可能因此拒绝援手,导致有情人阴阳永隔……这或许便是他心中怨气的来源。”他顿了顿,“至于他所说的‘偷来的三年残命’……倒值得玩味。若赵婉儿当年求玉,真是为了治他的病,而未能成功,那么他这病弱的三年,于他而言,或许真是带着罪孽感的‘偷生’。”
展昭点头:“还有那游方和尚,深褐色念珠,也出现在周老爷死前。这周公子归来不久,周老爷便出事……时间上,是否太巧?”
“一切巧合,都需证据印证。”包拯道,“周文瑾体弱,能否独自完成周家书房那般精密的布置?有待商榷。但他对父亲的怨,对过往的执念,以及他可能从某些渠道知晓‘三玉’秘辛……使他成为一个不可忽略的、有动机的人物。”
吴县令在一旁听着,只觉得案情越发扑朔迷离,冷汗涔涔。
回到县衙,包拯立即吩咐:“吴县令,加派人手,暗中留意周文瑾的动向,以及他归来后接触过的所有人。另外,详细核查那个说书人老孙头近几个月的行踪和钱财往来。还有,”他看向展昭,“展昭,你夜间再探一次赵宅。白日里我们所见,或许只是冰山一角。那宅子里,可能还藏着我们没发现的秘密。”
“是,包大哥!”展昭抱拳领命,小脸上满是肃然。
夜色,再次降临安定县。而清水镇那边,飞燕固执地留在了油坊,凌楚楚陪伴在侧,看顾着失忆的公孙策,也观察着神秘的林雨柔。
两条线,一明一暗,一在县城追索凶手与旧案线索,一在镇上看护失忆的关键人物,如同两股逐渐收紧的绳索,共同勒向那隐藏在“三玉”迷雾深处的真相核心。
茶馆里的传说依旧在口耳相传,周家小院里的病弱公子在夜色中压抑地咳嗽,赵家荒宅在月光下鬼影幢幢,而清水镇的油坊里,灯火昏黄,映照着几张心事重重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