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晨雾如浸湿的宣纸，一层层晕染在杭州城西的群山峰峦间，将墨绿的山色氤氲成一片朦胧的灰青。

山脚蜿蜒小径的起点处，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争执声。

“哎呀，你慢点走！哪有人上山采药像你这样，跟赶着去投胎似的？”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带着三分娇嗔七分不满。

只见小径上，一个穿着藕荷色粗布衣裙的年轻女子正拽着前头男子的袖子。她头上包着同色头巾，几缕乌黑的发丝却不听话地溜出来，贴在光洁的额角。一张俏脸脂粉未施，却因爬山泛着健康的红晕，杏眼圆睁，正瞪着身前那人。

被她拽住的男子转过身，一脸无奈。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背着个半旧的藤编药篓，篓里随意插着几束还带着露水的寻常草药。面容清俊，书卷气十足，只是此刻眉头微蹙，一副“又来了”的表情。

“娘子，”他刻意拖长了调子，声音温润却带着明显的敷衍，“为夫这不是想趁日头未高，多采些药材嘛。你再这般磨蹭，晌午前可到不了老药农说的那片坡地。”

“谁是你娘子！”女子——庞飞燕——下意识反驳，话出口才觉不妥，四下张望见无人，才压低声音瞪他，“公孙策，你入戏倒快！”

公孙策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即又恢复那副温吞病弱的模样，还掩口轻咳了两声：“出门在外，谨慎为上。既是扮作夫妻，自然要……咳，像些。”

他咳得似模似样，飞燕却眯起眼，凑近了些：“喂，你该不会真染了风寒吧？昨晚让你多披件衣裳偏不听，现在装病倒装得挺像。”

“……”公孙策被噎了一下，别开视线，“庞姑娘多虑了。”

“最好是。”飞燕轻哼一声，松开他的袖子，转身从自己提着的竹篮里摸出个水囊，塞给他，“喏，喝口热水润润。真要病了，拖累的可是我。”

公孙策接过水囊，触手温热。他愣了愣，抬眼看向飞燕。她已经转过头，正踮脚去够路边一株矮灌木上的野果，侧脸在晨光中透着专注，仿佛刚才递水只是顺手为之。

他拔开塞子抿了一口，水温恰到好处，带着淡淡的甘草甜味。

“加了甘草？”他问。

“嗯，姜老先生说甘草润喉。”

“夫君，你看那株是不是七叶莲？”飞燕忽然指着路边一丛不起眼的野草，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雀跃，“我听镇上的老药农说，这山里可有好多宝贝呢！”

公孙策停下脚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娘子好眼力，正是七叶莲。不过这一株还小，采了可惜，让它再长长吧。”他说话间又轻咳了两声。

飞燕“哦”了一声

——

两人继续前行，看似随意采撷着路边的草药，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一切。

越往山里走，雾气越浓。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粗壮的藤蔓从枝桠间垂下，如同巨蟒般缠绕着树干。林中寂静得可怕，只有偶尔几声鸟鸣从深处传来，空灵而遥远。

“地图上标的路应该就是这条。”公孙策从怀中取出羊皮地图——这是包拯从当地老猎人那里求来的，上面用炭笔勾勒着隐狼林的大致地形和几条猎户常走的小径。

飞燕凑过来看，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再往前三里，就该到第一个标记点了。老猎人说那里有个废弃的猎人小屋，可以歇脚。”

两人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果然出现了一间简陋的木屋。屋子不大，墙是用原木垒成的，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看起来已经荒废很久了。

公孙策正要上前查看，飞燕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等等。”她眼神微凝，指了指木屋门前的泥地。

那里有几个脚印——新鲜的脚印。脚印很深，边缘清晰，显然是不久前有人走过，而且不止一人。

两人对视一眼，悄然退到一棵大树后。公孙策从药篓底层摸出一个小巧的铜制望远镜——这是他从江宁带来的宝贝，镜片是托海商从西洋弄来的。

透过望远镜，他仔细打量着木屋和周围的痕迹。

“屋门虚掩，门轴有新鲜摩擦的痕迹。”他低声说，“窗户破了几处，但窗台上的灰尘有被抹过的印记。还有……”他将望远镜递给飞燕，“你看屋后那棵树。”

飞燕接过，调整焦距。只见木屋后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上，树皮被刮掉了一块，上面刻着一个奇异的符号——一个简单的狼头轮廓，线条粗犷，却透着一种原始的狰狞。

“白狼图腾……”飞燕喃喃道，“果然和‘青驹’有关。”

公孙策收起望远镜，目光扫过四周：“这木屋被用作临时哨点了。我们绕过去，不要惊动可能藏在里面的人。”

两人悄无声息地绕开木屋，继续向山林深处行进。随着深入，人为的痕迹越来越明显。

一些看似天然的树丛，仔细看会发现被刻意修剪过，形成天然的掩体；几条小径的路面上，落叶被扫到两侧，中间露出踩实了的泥土；偶尔还能看到树杈上系着褪色的布条，像是某种标记。

最诡异的是那些陷阱。

在一处狭窄的山道旁，飞燕险些踩中一个伪装巧妙的绳套。那绳套用藤蔓编织，涂上了泥土和苔藓的颜色，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绳套连着机关，一旦触发，旁边的树干上会弹出一排削尖的木刺。

“这不是捕兽的陷阱。”公孙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机关的结构，“捕兽陷阱不会做得这么复杂，更不会用这种杀伤力大的机关。这是……防人的。”

飞燕心头一凛：“他们在防谁？普通的猎户和采药人，用不着这样大动干戈。”

“防的是像我们这样，不该来这里的人。”公孙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来‘隐狼林’里藏着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重要。”

两人更加小心，每走一步都要仔细观察。公孙策从药篓里拿出一根细长的竹竿，走在前面探路，遇到可疑的地方就用竹竿轻触试探。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潺潺的水声。循声而去，只见一条溪流从山涧中蜿蜒而下，溪水清澈见底。

溪边的一块大青石上，又刻着那个狼头符号。符号旁边，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用利器刻下的箭头，指向溪流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