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另一条记录：“再看这里，‘辛巳年春，自谷运出‘石坯’十箱，分走两路，一路南下杭州，一路东去登州。’‘石坯’很可能就是指未经提炼的‘凤凰血’矿石粗坯。南下杭州的，落到了沈万金、或许还有柳无痕手中；东去登州的……目的何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却克制的叩门声。赵虎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以火漆密密封口、毫不起眼的灰色信筒。
“先生，庐州包大人处，六百里加急密信，刚刚送到，指定您亲启。”
公孙策神色一凛，立刻接过信筒，验看火漆完整无误后，用小刀仔细拆开，取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信笺。信是包拯亲笔，字迹力透纸背，显得急切而凝重。
信的前半部分，肯定了公孙策先前关于苏静姝可能与张尧佐“惑心散”有关的推断，并带来了突破性进展：包拯通过姜老先生的秘密渠道，结合宫廷残留档案，已基本查明，苏静姝之师，正是当年深受张尧佐信赖、专司为其炼制“惑心散”的宫廷炼丹师！此人技艺高超，却心术不正，所炼“惑心散”以“凤凰血”矿石为主料，佐以南疆数种稀有迷幻草药，少量服用可致人精神恍惚、易于诱导操控，长期或过量服用则心智彻底迷失，状若癫狂，且对药物产生强烈依赖。张尧佐倒台前夕，此人突然暴毙，死因蹊跷，其所掌握的完整药方及一批成品下落不明。而苏静姝，作为其唯一亲传弟子，极有可能继承了药方，甚至可能青出于蓝。
信的后半部分，更令人心惊。包拯提及，他通过冯公在矿物司的旧关系，秘密调阅了十数年前宫中调用“凤凰血”矿石的完整记录。不仅证实了当时确有大批矿石被调往太医署（与其师活动时间吻合），还发现同期另有一小批品质更优的矿石，被以“赏赐”之名，流入了张尧佐在京郊的一处隐秘别院。而那座别院，经查，正是当年张尧佐幼子张延嗣失踪前，最后停留过的地方之一！
包拯在信中附上了一张凭记忆绘制的别院简图，其中偏院一处丹房被重点标出。他推断，张延嗣的“异常”乃至“失踪”，很可能与接触“惑心散”或“凤凰血”矿石有关。而苏静姝携带药方逃脱，成为各方争夺的目标。“青驹”这个融合了辽国激进派与张党残余势力的怪物，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药方，更可能是想利用其制造更大的混乱，甚至……复刻或改良出更可怕的东西，达成更惊人的目的。
信的末尾，包拯语重心长地写道：“……杨朔将军昔年驻守北疆，或曾无意截获、察觉与此相关的物资运输或人员往来，故遭忌惮。其‘旧伤复发’而亡，恐非天灾，实为人祸。江南诸案，根在汴京，蔓连北疆，牵涉之广，危害之深，远超寻常刑案。吾弟身处漩涡，务必慎之又慎，与庞姑娘相互扶持，查明真相，斩断毒蔓。所需支援，旦有来信，必倾力以赴。”
看完密信，密室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烛火哔剥，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容。
飞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仿佛浸在了冰水里。原来如此！原来杨朔背负的，远不止是战场上的明枪暗箭，更是这种源自最高权力争斗、沾染着剧毒与阴谋的暗算！他可能只是不小心，触及了这个庞大黑暗网络的一角，便招来了杀身之祸！而张延嗣，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孩子，他的遭遇，更是令人发指！
愤怒、悲痛、还有一股强烈的、想要撕碎这一切黑暗的冲动，在她胸中激荡。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没有让任何软弱的情绪流露出来。她知道，此刻任何失控，都于事无补。
公孙策缓缓将密信折好，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包拯之信，与账册所载，两相印证。”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凤凰血’矿石，是连接‘惑心散’、‘幻蝶引’、‘蚀骨金针’乃至可能更多毒物的核心枢纽。张尧佐用它控制朝野，其党羽余孽与辽国‘青驹’想得到它，目的无非是继续这种控制，或制造更大的破坏与混乱。”
他看向飞燕，目光锐利如刀：“而运输这条毒藤的关键节点，就是‘白狼谷’。账册显示，数年来，多批特殊物资经由此地中转。耶律云澜言‘青驹’是白狼图腾激进派系在中原的代理，那么，‘白狼谷’很可能就是‘青驹’的精神源头或重要物资基地。杨朔将军当年在白狼谷的经历，或许正是他后来遭遇的根源。”
飞燕用力点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所以，要查清杨大哥的事，要捣毁‘青驹’，要找到张延嗣和其他孩子，最终都要指向‘白狼谷’，指向那个苏静姝，还有她背后的‘青驹’首领！”
“不错。” 公孙策走到墙边，那里已经挂起了一幅更为详细的北疆及江南复合舆图。他的手指从杭州，划向梅坞，再沿隐约的走私路线指向太原府，最终落在地图上并未明确标注、但根据耶律云澜描述大致方位圈出的“白狼谷”区域。
“对方在杭州连遭打击，盐仓暴露，梅坞联络点可能被我们探过，胡疤脸踪迹或已泄露，苏静姝行藏也多次显现。” 他分析道，“他们必不会坐以待毙。下一步，要么是紧急撤离销毁痕迹，要么……就是策划一次更大的行动，以转移视线，或达成某个重要目标。”
他看向飞燕：“耶律云澜那边，近日有何动静？”
飞燕回想了一下云雀报来的消息：“表面一切如常，仍住在望湖驿，深居简出。但云雀说，他身边的那个阿木尔，近日出入驿馆的频率明显增加，且多是独自一人，行踪飘忽。”
公孙策眸光微闪：“这位辽国王爷，耐性似乎快耗尽了。他急于‘清门户’，而‘青驹’在杭州的接连受挫，或许正给了他，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飞燕问。
“一个……或许可以有限合作，各取所需的机会。” 公孙策缓缓道，语气中带着审慎的考量，“耶律云澜需要‘青驹’在江南的据点信息和首领线索，以完成他的任务。我们需要‘青驹’与白狼谷关联的确凿证据，以及可能涉及的、更上层的阴谋脉络。目标虽有差异，但短期内，方向一致。”
飞燕蹙眉：“与他合作？他可信吗？别忘了，阿木尔的左手……”
“不可全信，但可利用。” 公孙策打断她，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合作不等于信任。是情报交换，是相互试探，也是牵制。我们需要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又隐瞒了多少。同时，借他之力，或许能更快逼出‘青驹’的下一步动作，或者……那个神秘的‘无面者’首领。”
他走回案前，看着那本残破的账册和桌上灰烬：“当务之急，是彻底破译这本账册，厘清所有经手人员、物资流向、时间节点。同时，加强对苏静姝可能藏身处的监控，尤其是灵隐山一带。还有，胡疤脸离开梅坞后的去向，必须加紧追查。”
飞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点了点头。她明白，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凶险，也更加关键。但无论如何，她已没有退路，也不想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