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废渠内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脚下冰寒刺骨的污水和滑腻深厚的淤泥，还有头顶偶尔从破损处透下的、被无限稀释的惨淡天光，勾勒出这地下甬道令人窒息的轮廓。

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淤泥的腐败、陈年盐卤的咸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金属锈蚀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粘滞的阻力。

展昭紧紧拉着飞燕的手腕，另一只手在前方摸索，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涉水前行。水声哗啦，在封闭的渠道内回荡，掩盖了部分声响，但也让他们无法准确判断身后的距离。他只知追兵已入渠，必须尽快找到出口。

飞燕的衣裙早已湿透，沉重地裹在身上，冰冷的感觉渗透骨髓，让她牙齿不住打颤。脚下不时踩到坚硬或滑溜的异物，几次踉跄，全赖展昭拽着才未摔倒。

黑暗中，未知的恐惧和身后逼近的危险像两只大手扼住喉咙，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一丝呜咽泄出，强迫自己跟上展昭的步伐。

“前面……好像有光！”又拐过一个弯，展昭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希望。前方渠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小片朦胧的、水波晃动般的微光，那是与外部水体连接的迹象！

然而，就在他们向着那点微光加速冲刺时，后方黑暗中，骤然传来“咻”的一声锐响！

是弩箭！

展昭听觉何其敏锐，在弓弦微响的瞬间已猛地将飞燕向侧前方一推，自己同时向另一侧扑倒！

“笃！”一支短弩箭深深钉入他们刚才位置的渠壁，箭羽微颤。

追兵竟带了弩！在这狭窄黑暗的环境里，弩箭的威胁被放大了无数倍！

“别停！”展昭低吼，拉起惊魂未定的飞燕，几乎是用拖拽的速度，拼尽全力冲向那片微光。身后，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喝声迅速逼近，第二支、第三支弩箭破空而来，擦着他们的身侧射入水中或钉在壁上，溅起污浊的水花。

微光越来越近，已能看清是一个被半截锈蚀铁栅栏封住的出口，栅栏外是更为开阔的、倒映着黯淡天光的水面。栅栏有几根钢筋已经弯曲断裂，勉强可容一人钻过，但空隙处缠满了水草和破烂的渔网。

展昭冲到栅栏前，毫不迟疑，运力于臂，抓住两根已经松动的钢筋，低喝一声，向两侧猛力掰开！钢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缝隙扩大了些许。他先迅速将飞燕从那缠满障碍的缝隙中推了出去。

飞燕落入外部水中，这里似乎是连接长江的一条狭窄支汊，水流稍急，但也开阔了许多。她浮出水面，贪婪地吸了一口相对新鲜的空气，回头急喊：“展昭！”

展昭正欲钻出，身后追兵已至！当先一人正是疤爷，他手持一柄短刀，眼中凶光毕露，合身扑来，刀光直劈展昭后颈！

间不容发！展昭来不及完全钻出，上半身还在渠内，他猛地向侧面一缩，险险避过刀锋，同时足下用力一蹬渠壁，身体借力向后倒撞，竟反向撞入疤爷怀中！

这一下大出疤爷意料。他没想到对方在如此劣势下还敢反冲。两人顿时在齐腰深的污水中翻滚扭打在一起，水花四溅。疤爷力大刀沉，经验老辣；展昭身形灵活，短刃刁钻。在狭窄的渠口处，兵器难以施展，更多的是贴身肉搏与水下较量。

“小子找死！”疤爷狞笑，弃了短刀，一双铁箍般的大手狠命扼向展昭咽喉。展昭屈膝顶撞其腹，同时手中短刃划向对方手腕筋腱。

渠口外，飞燕看得心胆俱裂。她不会水，只能扒住一根半浮沉的朽木，焦急万分。另外两名追兵也已赶到渠口，正试图钻出或寻找角度施放弩箭。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而急促的桨橹划水声，伴随着灯火的光芒，从支汊一侧迅速靠近！

“什么人在此喧哗？水营巡哨！立刻住手！”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问传来。

是水营的巡逻船！展昭之前提到的偏僻哨卡，显然并非完全摆设，此处的打斗和动静终于引起了注意！

疤爷脸色剧变。与官兵正面冲突，绝非他们计划之内。他猛地发力推开展昭，对两名手下急喝：“撤！”三人毫不犹豫，放弃追击，迅速缩回废渠深处，脚步声迅速远去。

展昭趁机从栅栏缝隙中脱身，浮出水面，剧烈喘息。一艘不大的哨船已驶到近前，船上站着四五名手持长枪、腰挎腰刀的水营兵士，灯笼的光照在展昭和飞燕狼狈不堪的脸上。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争斗？”哨长模样的军官皱眉看着他们，目光充满审视。深夜荒僻水道，一男一女如此模样，还与不明身份者械斗，实在可疑。

展昭迅速冷静下来，心念电转。绝不能暴露真实身份和目的，但也要给出合理解释，避免被当成匪类扣押。

“军爷容禀，”他做出惊魂未定、后怕不已的样子，拱手道，“小人姐弟二人自江北来江宁投亲，贪图近路走了小道，不想在此处遭了水匪抢劫！行李盘缠被掠去，那匪人还要害我等性命！幸亏军爷及时赶到，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言辞恳切，又刻意显出少年人的惶恐，倒是符合逃难姐弟遇劫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