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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去留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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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晨光惨淡,勉强刺破江宁城上空连绵数日的秋雨阴云,却穿不透“来燕居”天字号客房内凝滞沉重的空气。那光像是被水浸过,苍白无力地斜照进来,落在桌案、地板和每个人脸上,非但没能带来暖意,反添几分凄清。

包拯肩头的箭伤已由庞飞燕重新清理包扎过,手法算不上娴熟,却异常仔细。止血的草药混着金创药的苦涩气味在室内弥散,绷带缠得紧密,但血色仍隐隐从最里层渗出,在素白棉布上洇开暗红的痕迹,衬得他本就沉肃的脸色愈发凝重如铁。

展昭手臂上的刀伤也处理妥当,少年抿着唇,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眼中属于这个年纪的明亮锐气未减,却沉淀下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冷冽与警觉。他安静地站在窗边阴影里,像一柄收入鞘中却随时可能出鞘的短刃。

昨夜军营外那场猝不及防的生死伏击,如同一柄淬了剧毒的冰冷匕首,毫不留情地划破了表面尚存的、薄如蝉翼的平静假象,将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杀机,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行踪,更敢在驻军眼皮底下动用死士悍然截杀,其肆无忌惮、其势大根深,已昭然若揭。

包拯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钧重锤反复锻打,沉沉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昨夜之事,绝非偶然遭遇。对方布局精准,时机拿捏狠辣,直冲我们而来。敢在军营左近动手,且动用这等不惜命、不畏曝光的死士,足见其势大根深,行事已毫无顾忌。”他环视屋内三人,目光如电,“这是警告,更是剿杀的开始。我们四人聚在一处,目标太过明显,正如竖在明处的箭靶。为今之计,必须立刻撤离江宁,化整为零,转移至更安全、更隐蔽的所在。”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飞燕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属于长兄般的严厉:“飞燕,你立刻去收拾紧要之物,随我们一同离开。沈掌柜处我自有交代,店中诸事可暂托可靠之人料理。事不宜迟,午时之前必须动身出城,拖延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飞燕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反复绞着衣角,将那上好的苏绣面料揉出深深的褶皱。闻言,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了几下,眼中先是闪过剧烈的挣扎与惶急,最终化为一片近乎透明的、倔强的苍白。她避开包拯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不……不行。”

稍顿,她又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包大哥,我不能走。”

此言一出,不仅包拯眉头骤然深锁,形成一道凌厉的竖纹,连一直强忍伤势、靠坐在椅中的公孙策与窗边的展昭,也愕然转头,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脸上。

“飞燕!”公孙策急声开口,因情绪激动牵动胸口内伤,压抑地闷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瞬间泛起不正常的红晕,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勉强稳住气息,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与厉色,“此刻绝非任性胡闹之时!昨夜何等凶险,刀光箭雨你难道未曾亲见?留下,只有死路一条!那些人是冲着要命来的,绝不会因你是女子或有何私事便手下留情!”

“我不是任性!也不是胡闹!”飞燕霍然站起,动作太急,带翻了身下的圆凳,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晶莹的水汽,却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分毫。

她望向包拯,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哀恳与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有……我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在江宁,我还有未了之事,比性命更要紧、必须查清楚的事!”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破釜沉舟般的颤意,“包大哥,你们走吧,速速离开此地,去办你们的正事,去救那些无辜的孩子,去查清那滔天的阴谋!我……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了结!绝不拖累你们半分!”

“糊涂!”包拯难得动了真怒,一掌拍在身旁的硬木桌案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茶盏盖轻轻跳动,发出细碎的磕碰声。他目光如炬,直刺飞燕,“什么了不得的事,能比眼前迫在眉睫的杀身之祸还重?你独自留下,非但于你欲查之事无补,只会徒增险阻,更让我们三人如何自处?难道要我们背负舍弃同伴、独自逃生的骂名与永世难安的良心谴责吗?!”

飞燕被他罕见的疾言厉色震得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翻倒的圆凳,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落下。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却越抹越多,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却仍固执地、斩钉截铁地摇头:“那不是你们的事!是我自己的私事!与‘蝴蝶’案无关,与你们要查的盐务、孩童都无关!是我……是我必须弄清楚的!包大哥,公孙策,展昭,你们的情义我庞飞燕此生铭记,可这件事……求你们别管,也别问,让我自己处理!”

她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疑窦的涟漪,在凝重的空气中扩散开来。

公孙策紧紧盯着她泪痕交错却异常坚决的脸庞,那双总是盛着骄矜或灵动的眼睛此刻被泪水洗过,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脆弱,却又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韧。

他心头那根自重逢以来、始终为她绷紧的弦骤然抽痛,牵扯着尚未痊愈的内伤隐隐作痛。电光石火间,他想起她提及母亲旧事时那恍惚出神的神情,想起她描述那枚来历不明的蝶形金锁片时过分清晰的细节,一种模糊却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冰冷的藤蔓般缠绕而上,攫住了他的心脏。这丫头,到底在江宁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秘密?这秘密又是否真的如她此刻所言,与眼前这足以颠覆朝野的滔天巨案毫无瓜葛?

“飞燕,”公孙策的声音因竭力压抑翻涌的情绪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他勉强撑起身子,向前倾了倾,“你口口声声所说的私事……是否与你母亲早逝的缘由有关?是否与那枚你始终贴身佩戴、却语焉不详的金锁有关?是否……与你当年不顾太师阻拦,执意离开京城、独居江宁有关?”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穿透迷雾的晨光,试图照亮她眼底深藏的阴影,“告诉我,究竟是何等事由,能让你甘愿以性命为赌注,孤身犯险?或许……你所查之事,并非全然孤立,或许其中另有牵连,或许我们能帮你!”

飞燕像是被瞬间戳中了心底最隐秘、最痛楚的疮疤,浑身剧烈一颤,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

她猛地别过脸去,几乎将脖颈扭到一个生硬的弧度,彻底避开他过于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探究目光,哑声道:“你别问了!与你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那是我自己的孽,自己的债!你们走就是了!快走啊!”语气激烈如崩断的琴弦,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与一种拒人千里的尖锐。

展昭见状,心中又是焦急又是难过,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飞燕姐姐,不管你要查的是什么,一个人留下太危险了!昨夜那些杀手,凶狠残暴,他们不会管你查的是不是同一件事!包大哥,公孙大哥,我们绝不能丢下飞燕姐姐独自面对这些!”

包拯面色沉凝如千年寒铁,目光在飞燕那微微颤抖却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孤绝意味的脊背,公孙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沉担忧与自责,以及展昭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忠诚之间缓缓移动。

他心中已然雪亮:飞燕确有难言之隐,且这隐情对她而言,重逾性命,甚至可能关乎身世根源。强行带她走,恐生激烈变故,甚至可能将她逼入更极端、更不理智的境地。但留她一人在此虎狼环伺、杀机四伏之地,那是绝无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沉入肺腑,带着药味与血腥气,也压下心头的焦灼与无奈。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决断力:“飞燕,你既执意要了却私事,不肯明言,我也不再强逼你说出原委。”

飞燕倏地转回头,眼中闪过一抹希冀的光,但那光很快又被包拯接下来的话冻结。

“但你要独自留下,也绝无可能。”包拯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辩。不等飞燕再次反驳,他话锋一转,带着统帅分派任务般的威严与周密,“不过,我们或许可以另寻他法,两相兼顾。展昭。”

“在!”展昭立刻挺直脊背,抱拳应道,眼神清亮而专注。

包拯目光锐利地落在这位少年同伴身上:“你轻功身法是我们之中最佳,心思也日渐缜密,且这些时日对江宁城内外地形、街巷、人情已颇为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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