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盐。”他沉声道，“且是经多重筛滤、杂质尽去之上等官盐。”如此好盐，寻常盐户终年难得一见，却成了拐子登门的“赠礼”？更令他不寒而栗的，是心腹衙役随后禀报：详查孩童卧房，皆在临窗台面或窗棂缝隙，发现了不起眼的暗红色粉末。初看如尘，细辨方知是掺了朱砂的细盐。

“以盐为记……”公孙策推开卷宗，展开一幅泛黄的江淮盐运漕路图。炭笔轻点，五个孩童家的位置一一标出。点连成线，竟隐约沿着一条早已被官府明文废弃、却曾在私盐贩子间口耳相传的隐秘运路分布！那路径蜿蜒，最终指向庐州以北的河道岔口。

“半只蝴蝶……”公孙策凝视米袋上那诡谲红纹，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骤然浮现。一年前，他协理上司审结一桩私盐大案，主犯周显荣桀骜，公堂之上犹自嚣狂。彼时盛夏，周犯衣衫单薄，其颈后衣领下方，赫然纹着一只栩栩如生、振翅欲飞的血色蝴蝶！此案本应铁证如山，周显荣当判斩立决。然最终关头，部分关键物证“意外”污损，证人改口，竟以“证据未足”改判流放三千里。更蹊跷的是，押解队伍途经赣南险峻山路时，遭“山匪”袭击，周显荣当场毙命，尸首坠落深涧，至今未曾寻获。

“血蝶周显荣……”公孙策喃喃，疑窦丛生。此人伏法，其党羽亦早作鸟兽散，这“半只蝴蝶”从何而来？是余孽作祟，还是……有人借其名号，行不可告人之事？

“大人。”心腹衙役推门而入，压低嗓音，“北边密信至，是包大人。”

公孙策接过，启封速览。信是包拯所寄，提及汴京官盐账册失窃，正在密查，语多隐晦，然关切提醒之意跃然纸上。随信另附一纸，上只八字，却令公孙策目光骤然凝紧。他迅速自案头锁匣中取出一物——那半片残纸，边缘尚有砖灰，其上朱红印迹与冰裂纹，与包拯描述一般无二！

南北两案，竟以如此方式，在这江南小城的寒夜中初次勾连。盐仓尘土中的江南桑皮纸印痕，与庐州盐户门前的蝴蝶米袋，仿佛两条冰冷毒蛇，在黑暗深处缓缓吐信。

衙役见公孙策神色，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大人，还有一事。属下今日询及坊间几位老吏，以酒相诱，其中一人醉后提及，约莫十三年前，也曾出过一桩天大的奇案，只是被捂得龙实，知者甚少。”

“讲。”

“说是当时一位朝中极显贵的公子——据传是当今三司使张尧佐张大人的幼子，往江宁府外婆家小住时，于上元灯夜莫名失踪。张家权势滔天，动用了不知多少关系，江南官场震动月余，最后却以‘孩童顽劣，失足落江’草草结案。此后张家对此事讳莫如深，再不许人提起。”衙役顿了顿，“那老吏说，奇就奇在，那年头，江淮官盐的‘折损’数目，也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

公孙策执笔的手猛然顿在半空。张尧佐！当朝宠妃之伯父，天子近臣，如今正领三司使，总揽天下盐铁、度支、户部大权！其子失踪年份，竟与康定元年官盐开始巨额亏空的时间隐隐重合？是巧合，还是……某种可怕关联的起点？

他霍然起身，走至舆图前，目光在标注孩童失踪的路线与漕运旧路之间反复巡弋。盐案涉童，童案涉盐，南北线索如蛛网交织，中心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位高踞庙堂的三司使。而“勿信眼见”四字，如冰锥刺入心间。

“传令。”公孙策声音冷彻，“加派人手，暗中护卫所有报案盐户，尤其家中有适龄孩童者。再遣精干之人，沿这条旧漕路暗访，查近半月有无可疑船泊、生人往来。特别是……”他指向图上河道岔口，“此地。”

“是！”

衙役领命欲出，公孙策忽又唤住：“且慢。”他回案疾书，将庐州童案概要、蝴蝶米袋与周显荣关联、乃至张尧佐之子旧闻，尽数写入回函。写毕，他自证物中取出一只米袋，小心剪下那绣着半只蝴蝶的布片，封入信笺。笔尖悬停片刻，终又添上一行小字：“另，坊间秘闻，张尧佐幼子昔年失踪时，所佩长命锁上，所刻纹饰正是蝴蝶。”

信鸽冲破庐州黎明前的黑暗，振翅北飞。而公孙策不知道，就在信使出发后不久，第七份报案卷宗，已悄然送至他的案头。失踪孩童，是码头盐丁陈五的独子，刚满七岁。而据惊恐万分的陈五泣诉，其子后颈，天生一块红色胎记，形状……酷似展翅蝴蝶。

寒风穿过府衙廊柱，呜咽如泣。公孙策独立窗前，天际微露鱼肚白，光明将至，而他心中迷雾，却愈发浓重，森寒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