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血腥气已被夜风涤净,破败的院墙处立起临时遮挡的木板,从外看去依旧安宁如常。
屋内烛火摇曳。
商洵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
扳指通体温润,内侧刻着“商”字。
商记东家代代相传的信物,她隐藏身份近十年的倚仗。
燕骄远已经睡下了。
今晚受了惊吓,又哭了许久,他蜷在床榻内侧,呼吸渐渐均匀。
商洵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这才起身,推门走出内室。
外间,赵青已经候在那里。
她见商洵月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东家,查清了。是庆州陈氏、淮阳柳家、还有几个江湖散人联手雇的杀手。目标明确,只要燕公子的命。”
“嗯。”商洵月神色没什么变化,她将手中那枚白玉扳指轻轻搁在桌上。
“她们出价不低。”赵青继续道,“看来是恨极了。陈氏那个嫡女被燕公子骗走半数家产,柳家那位更惨,差点连祖宅都抵出去……这些事都是燕公子来江南前做的,本已平息,不知怎么又翻了出来。”
“有人刻意散布消息。”商洵月淡淡道,“查查背后是谁。”
“已经在查。”赵青应道,顿了顿,抬眼看向商洵月,“东家,这些人不难对付,无非花些银子打点,或是让她们彻底闭嘴。属下担心的是……”
燕骄远过去招惹的人太多,今日能摆平这一批,明日还会有下一批。
商洵月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今晚无星无月,街巷零星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挣扎着明灭。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明日大婚,以商记东家的名义办。”
赵青呼吸一滞。
她猛地抬头,看向商洵月的背影,以为自己听错了:“东家,您……您说什么?”
“没听清?”商洵月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便再说一遍——明日,昭告江南,商记东家商洵月,迎娶燕骄远为正君。”
赵青脸色变了。
她跟随商洵月近十年,太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东家,三思。”赵青单膝跪地,声音急促,“您身份特殊,一旦公开,招来的不仅是敬畏,还有无数明枪暗箭!庆王那边一直想拉拢您,漕帮那些人虎视眈眈,还有京城那些贵胄……他们若知道您就是商记东家,定会蜂拥而至,到那时——”
“到那时,也没人敢动我的人。”商洵月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
赵青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您……您是为了燕公子?”
商洵月没否认。
她重新走回桌边,拿起那枚白玉扳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内侧那个“商”字。
“今晚的事,不能再有第二次。”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我一个人,护不住他周全。”
“可您不是一个人!”赵青急道,“属下们都在,暗卫、影卫,整个商记的力量都可以调来保护燕公子!何必要公开身份,将自己置于险境?”
商洵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却让赵青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赵青,”商洵月说,“你觉得,我为什么要隐藏身份十年?”
赵青怔了怔,才答:“为了……清净。您不喜麻烦,不喜应酬,不喜那些虚与委蛇的往来。”
“是。”商洵月点头,“我喜欢清净,喜欢闲散,喜欢无拘无束。所以这十年,我躲得很好。”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内室的方向,隔着门帘,能看见床榻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但现在,我有更想保护的东西。”
赵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越发难看。
“东家,燕公子他……”她咬了咬牙,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他值得您做到这一步吗?是,他生得好看,性子也讨喜,对您似乎也用心。可他毕竟……毕竟来历不明,过去那些事……”
“我知道。”商洵月说。
赵青一愣:“您知道?”
“我查过他的底细。”商洵月说得轻描淡写,“孤儿出身,靠骗财为生,手上……沾过人命。”
赵青倒吸一口凉气:“那您还——”
“还什么?”商洵月看向她,眼中没有波澜,“还教他本事?还要娶他?”
赵青说不出话。
“赵青,人都有过去。”商洵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的过去不光彩,可那是在遇到我之前。遇到我之后,他变了——他认真记账,认真学习,认真……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就够了。”
赵青心中五味杂陈。
她心疼商洵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