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分钟够做什么呢？大概可以听完一整首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足够一个人坐车从上海到达榕城。

也足够他跟她一场睡前的嬉戏。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直直盯着电梯摄像头，眼神黏在邵南音背后的那块水渍上。

他感觉那个形状很熟悉，像一个……羊头。

中间没有濡湿的地方恰好是两只硕大的眼珠。

“把今晚的监控删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可是我们每个月都要给公安局报备……”前台碰上他的眼神立刻改口：“好的，老板。我会用前一天的覆盖，一般这个也没有人查的。”

她惴惴不安，大气不敢出，盯着地面，直到那双皮鞋从自己视线走远才敢抬头。

她看着他开门上车，旧丰田发出它此生最大轰鸣，转个弯就消失不见。

周围的一切在飞快倒退，他手里握着方向盘，不知疲倦在高速开了一天一夜，除了中间加过两次油，基本没有休息。

最后一次加油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他领带散乱，黑眼圈深深陷在眼窝，胡子也没有刮，他上完厕所出来，在便利店买了一罐速溶咖啡。

正打开准备喝的时候，手机响了。

看到来电他手一哆嗦，咖啡全洒在了地面上。

“喂，我才收到你的信息，‘在哪儿？’还是12点整发的，你是要准备过来看我吗？对不起啦，昨天聚会到很晚，早上他们又闹着去当地的特色新年会，我都没有时间给你讲电话……”

电话那头吵吵闹闹，应该有不少人。

“我只是随口一问，这几天新年有很多活动要我参加，实在抽不出时间，你们过年也不放假吗？我已经很久没见你了……”

“我更想你，所以才努力工作啊，现在拍摄过程很顺利，估计可以提前回家！到时候我要在家睡够三天三夜，在这里没有一天是早睡的……”

“这么……辛苦吗？”他咽了咽口水，指向柜台里的香烟。

售货员很快给他拿了一包，并贴心提醒：“先生，加油站是不能抽烟的。”

他点点头，不料被南音听到，“什么烟，谁叫你抽烟，不管是谁都不可以抽。”

“没事，合作伙伴客套一句，我不抽，再说，酒店里是禁烟的。”他转身向外走去。

“早餐也在酒店吃的吗？不是在京城吗？怎么不回家吃，刘妈做饭那么好吃，我都可想她。你舍得竟然吃外食。”

他自嘲地笑笑：“就这一次，以后我都回家吃。”

“好了，他们叫我撞钟祈福，你好好照顾自己，等着我回来！”

“好。”

他挂掉电话，从杂乱的扶手箱里翻出一只塑料打火机，盯了半天还是放回去。

掏出一只烟，用两根手指碾，送到鼻子下使劲嗅了嗅，然后把烟盒扔到花坛里。

心情平静了一点，婚姻本来就不是完美的。

即使风雨再大，漏水下沉，他也有足够能力让它不倾覆。

邵南音昨天晚上睡得很晚，顶着黑眼圈就被他们拉出来。

“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倒是睡好了，好不容易能睡懒觉，就这么狠心把我拉出来，我还得准备招商计划，又得熬夜了，这钟非得今天撞吗？”

“东方岁星大明宫，南山喜气摇晴空。”赵知摇头晃脑掉起了书袋。

“这第一声钟每年时间都不同，今年刚好六点是吉时，我们早上就开始排队就为了抢头钟，你以为很好拿吗，好了，快撞吧！钟声一响，黄金万两，祝我们电影大麦！我先来。”

晓天首先冲上去，使劲一撞。

一声巨响在山间回荡，惊起冬天林间栖息的鸟雀。

闹市区突然响起刺耳的刹车声，接着就是撞击的哐当，像是一场小型爆炸，车流中自动分开两个通道，救护车和警车前后脚到达。

“呦，我看着那个黑车突然斜着撞到路边的白车上了，人家好好地停着，车头都烂了，幸亏没人哦，不然肯定没命，黑车司机的引擎盖也弹开了，估计也撞得不轻。”

周继闭眼一慌神的功夫，再醒来已经是在救护车上，三个安全气囊都炸开，前车窗玻璃完全碎开，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头部和脖颈划开不少伤口，血葫芦似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几个白色蓝色制服向他问话，他大脑却处理不了这简单的语言。听不懂，张口只是重复两个字“电……话，电……话。”

钱总助火急火燎挤上前：“老板，您有什么事要交代吗？别着急，脑震荡说不出话很正常，我们正在去医院，您虽然情况紧急但没有生命危险，您要律师也过来吗？”

他摇摇头，伸出左手。

左手手腕上是那块江诗丹顿陀飞轮，奇迹般的完好无损，表盘都没有划痕。

钱总助盯了半天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老板，是五的意思吗？是跟德国赫曼的合作再让5个点的意思吗？”

周继摇摇头，动了动手指。

“这是什么意思？”

“戒指！是不是戒指，做检查的时候不能戴金属，这个戒指是不是很贵重啊。”护士提醒道。

“我知道了！是南音小姐，是要给南音小姐打电话吗？好，把您送到医院后，我会告诉她，放心，我不说您出了车祸。”

“别……别告诉她。”周继终于费劲说出这句话，然后就昏了过去。

医生把钱总助赶到后面：“好了，什么工作也比不上命重要，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大脑损伤如何，你就别在这里捣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