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写什么?”
“社区干预的效果评估。”
卓歌在她对面坐下,安静地喝咖啡。阳光透过窗户,在她银发上跳跃。
“你头发……是天生的吗?”许鸢忍不住问。
“嗯。”卓歌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遗传。我父亲是白化病基因携带者,母亲有虹膜异色症。我就成了这样。”
“小时候会不会……被另眼看待?”
“会。”卓歌说得很平静,“但后来想通了——这是我的一部分,没什么好掩饰的。”
很坦然的回答。许鸢心里生出几分敬佩。
“你呢?”卓歌反问,“为什么想做医生?”
“小时候妈妈生病,在医院住了很久。”许鸢说,“那时候就想,以后要当医生,帮助像妈妈那样的人。”
“后来呢?”
“后来发现,医生能做的很有限。”许鸢笑了,“所以现在做这个项目,也许能从另一个方向帮忙。”
卓歌看着她,紫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你做得很好。”
简单的夸奖,但许鸢觉得脸有点热。
那天工作到很晚。离开时,卓歌说:“我送你吧,这么晚了。”
“不用,我打车。”
“顺路。”卓歌已经按了电梯,“走吧。”
车上,两人都没说话。电台放着轻音乐,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
到许鸢住处楼下时,卓歌说:“下周我要出差一周,项目的事你多费心。”
“好。注意安全。”
“嗯。”卓歌顿了顿,“回来给你带特产。”
“什么特产?”
“保密。”
许鸢笑了:“好,我等着。”
她下车,站在路边挥手。车子驶远,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上楼时,许鸢想:卓歌说的“顺路”,大概是不存在的。
但这份体贴,她收下了。
八
时间慢慢过去。
项目顺利进行,许鸢和卓歌的工作配合越来越默契。她们很少谈工作以外的事,但偶尔的对话里,会透露出一些细微的信息:
卓歌喜欢古典音乐,尤其是大提琴。
许鸢爱看科幻小说,喜好拼图。
卓歌会骑马,而且技术很好。
许鸢会烘焙,但总是失败。
一点一点拼出对方的样子。
五月,项目组又去了一次草原。这次是验收一个合作点的成果。
草原的春天来得晚,但草已经绿了,野花星星点点。
工作结束后,当地医生邀请他们参加一个小型那达慕。有赛马,有摔跤,很热闹。
“你会骑马吗?”卓歌问许鸢。
“不会。”
“想试试吗?”
许鸢犹豫了一下:“……想。”
卓歌牵来一匹温顺的马,耐心地教她:怎么上马,怎么握缰绳,怎么控制方向。
“别怕,我牵着。”卓歌说。
她牵着马,慢慢在草地上走。许鸢坐在马背上,起初紧张,后来渐渐放松。
“感觉怎么样?”卓歌抬头问。
“很好。”许鸢笑了,“谢谢你。”
阳光很好,风很温柔。那一刻,许鸢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有喜欢的工作,有合拍的伙伴,有偶尔的小快乐。
不需要更多。
晚上,团队在蒙古包里吃饭。喝了一点酒,气氛很好。
散场时,许鸢和卓歌最后走出来。草原的夜空繁星点点。
“真美。”许鸢仰头看星星。
“嗯。”卓歌站在她身边,“城市里看不到这样的星空。”
两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许鸢。”卓歌忽然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这个项目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许鸢想了想:“可能继续做类似的工作,也可能开个小书店。还没想好。”
“开书店不错。”卓歌笑了,“我可以当第一个顾客。”
“那你要常来。”
“一定。”
风吹过,带着青草的气息。许鸢的头发被吹乱,卓歌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拨到耳后。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许鸢愣住了。卓歌也愣了一下,随即收回手。
“抱歉。”
“没事。”许鸢说,耳朵有点热。
回住宿点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微妙的柔软。
到房间门口时,卓歌说:“明天一早的飞机。”
“嗯,我知道。”
“那……晚安。”
“晚安。”
许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刚才那个动作……太亲密了。
但卓歌很快就道歉了,应该是无心的。
应该是。
九
回到城市后,一切照旧。
工作,会议,偶尔的聚餐。卓歌依然是那个专业、克制、保持恰当距离的合作伙伴。
但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比如,卓歌现在会记得许鸢喝咖啡不加糖。
比如,许鸢会知道卓歌开会前需要十分钟独处时间。
比如,她们开始分享一些工作之外的小事:今天看到的有趣文章,昨天试过的新餐馆,周末的计划。
很日常,很平淡。
但许鸢觉得,这样的日常很好。
七月,许鸢回城参加一个行业会议。卓歌也去了。
会议结束后,两人在酒店大堂吧喝东西。
“下半年有什么计划?”许鸢问。
“项目要扩大试点范围。”卓歌说,“可能会更忙。”
“注意身体。”
“你也是。”卓歌看着她,“别老熬夜。”
“知道了,卓医生。”许鸢开玩笑。
卓歌笑了,紫眼睛弯成月牙:“我可不是医生。”
“但你比医生还唠叨。”
“只对你。”卓歌说完,顿了顿,“我的意思是……作为项目负责人,有责任关心团队成员的健康。”
解释有点多余。许鸢没戳破。
“下周我生日。”卓歌忽然说,“朋友组了个局,你要来吗?”
很自然的邀请。许鸢犹豫了一下:“方便吗?”
“方便。”卓歌说,“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好,我去。”
生日聚会在一个私密性很好的会所。卓歌的朋友不多,但都很投缘。许鸢很快融入了。
切蛋糕时,朋友们起哄让卓歌许愿。
卓歌闭上眼睛,三秒后吹灭蜡烛。
“许了什么愿?”有人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卓歌笑。
但许鸢注意到,她切蛋糕前,看了自己一眼。
很短暂的一眼。
聚会散场时,卓歌送许鸢到门口。
“今天谢谢你过来。”她说。
“该我谢谢你邀请我。”许鸢说,“生日快乐。”
“嗯。”卓歌顿了顿,“今天很开心。”
“那就好。”
车来了。许鸢上车前,卓歌忽然说:“许鸢。”
“嗯?”
“如果……”她又停住了,最后摇摇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
车子驶离。许鸢从后视镜看到,卓歌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忽然想:卓歌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但她不打算问。
有些话,不说出来,反而更美。
有些关系,保持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反而更长久。
这样就很好。
许鸢靠着车窗,看着城市夜景。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