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的并不大,落在道上只有薄薄一层,晏嫽记得:陈洵曾对她说过,他儿时有场雪下得非常大,皇宫中有处无人扫雪,他有次误入,惊觉雪可及膝。
那种雪,踩上去真的可以发出“咯吱咯吱 ”的响声。
晏嫽嘟了嘴,暗自跺了跺如今脚下的平坦大道。
陈洵倒是没有发觉晏嫽的动作,他们走至转角,有块石砖凹凸不平,陈洵走过,正想提醒晏嫽也注意脚下,谁想忽而风速骤疾,他一时不慎,失手让油纸伞吹出好远。
陈洵:“……”
陈洵:“晏嫽稍等,我去……”
“拾伞”这个词还未说出口,陈洵也还未迈开步子,晏嫽便已经紧紧扯住了他的袖子,摇头表示不同意。
陈洵一时苦笑不得,尚想问晏嫽到底知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耳旁又有风声,他似有所悟,眸光一转,果然见那把伞已经开始囫囵转动,又被风掀到更远的一处了。
下一刻,他听到晏嫽委委屈屈地说:“陈洵你不要走啦!”
她无法向陈洵解释方才感到他试图松开她的手时,飞速漫上的怪异感觉是什么,但晏嫽很讨厌这种感觉。
好在她如愿以偿,因为陈洵低眸凝视她后,扬了嘴角。
果然陈洵纵容了:“好。”
晏嫽立刻眯起笑眸回应陈洵。
没有伞抵御寒风,又在转角,陈洵又无奈又担心,拉着晏嫽到墙角避风。走了几步,陈洵发觉晏嫽倒显得开心极了,她眸光流转,正准备扬首冲他说话。
他做好这家伙语出惊人的准备。
谁想下一刻,晏嫽忽然眉头立蹙,整个人都瑟缩了下,发出一声哀嚎。
陈洵吓得伸手扶住晏嫽,急声问:“怎么了?!”
他自然没有留意到自己声音中的慌乱,在开口问出的下一瞬,陈洵已经将最坏的打算做了出来。
——深宫冷夜,陈洵做好了背着晏嫽疾走回殿的打算。
但这担心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晏嫽很快回应了陈洵,她缩着脖子,委屈地抱着陈洵哀嚎:“陈洵陈洵!!刚才有个非常凉的东西掉进脖子里了!好冷呜呜呜!!”
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还在兀自干嚎,浑然不知身边的陈洵身体僵了片刻,而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接着年轻的帝王捏着他的眼角,去瞅罪魁祸首。
下一刻他几近失笑,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惩罚性地敲了晏嫽的头,几下之后,他伸手拥住晏嫽,发出喟叹:“吓人的本事倒是见长。”
吓了人的家伙还在哀嚎。
陈洵便微笑着一边扳过晏嫽的身体,一边伸手指给她看——那朱色宫墙上的砖瓦。
夜色白凉,笼罩四野,白日里鲜艳嫣红的宫墙呈现出近乎灰色的深红,那上面雕刻如生的砖瓦也迷惑感知,让人生出其与朱墙色彩相近的错觉。
似乎两者融合,淡化为背景,若不是晏嫽被掉落的水珠砸中,陈洵很难注意。
……不仅没有注意,还把人往这边领,砸了一脖子水。
陈洵忍俊不禁。
好在晏嫽并不能理解帝王内心的活动,她顺着陈洵手指的方向仔仔细细瞧了片刻,懵懵然发问:“看什么?”
陈洵很耐心解释:“不是在下雪吗?所以砖瓦上也有雪啊,但因雪下的小,落到砖上就融成水了。”怕晏嫽不懂,陈洵引导她:“你看地上的雪也是这样的。”
“哦!”晏嫽恍然大悟,“所以掉下来了!”
她说完,捂着脖子转头看,一副后劲犹在的模样。
陈洵被逗笑了,点头应声:“是啊,掉下来砸中我们晏嫽了。”
两人没了伞,很快雪落满头满衫,陈洵观察晏嫽,见这家伙终于有点兴致褪去的表现,于是牵起晏嫽的手,沿着来路走回去。
晏嫽乖乖任他牵着,仍然好奇:“陈洵,雪可以不变成水吗?”她指的是砖瓦上的雪,要是它们不变成水,她再走在下面便不会被砸到了。
陈洵听懂了,他说:“可以,再过阵子,雪会下的很大,铺满厚厚一层在砖上。”顿了顿,陈洵想接着说:要是足够大,朕还可以教你堆雪人。但想到先前的承诺落空,他敛眸不说了。
这一次晏嫽却先开了口,她显然很高兴,紧紧攥着陈洵的手,发起友善的邀请。
她说:“陈洵,那等那个时候,我要和你一起再来看!!”
陈洵转眸看着晏嫽,心中柔软极了。
——这个家伙,不同于他,她不问因果、不计得失,这么多年过去,却仍然欢喜每一次约定,雀跃每一回承诺。
陈洵温润的眼眸漾出笑意,答应道:“好啊。”
晏嫽,这次是你邀我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