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国皇城,寒风凛冽,已然入冬。
宫中一座小殿里,陈洵正静静批阅奏折,不远处的床榻,有人同在静睡。
是位女子,轻软被褥将她脖颈以下遮得严实,她面如白瓷,唇似粉黛,远瞧便如寒日一抹春色。
女子名唤晏嫽,她又在做破碎悠长的梦。
梦境破碎,她终于不耐,长睫翕动,睁开了一双琥珀淡眸。
四周昏暗,远处小桌的一盏烛火微弱跳动,晏嫽隐约见到堆积的奏折,以及……奏折后面的陈洵。
听到动静,陈洵抬头看向她,下一刻,这人搁了笔,起身走向她。
“醒了?”他问。
“睡了两月,醒得却刚好,今日是冬至,可以吃饺子。”说到最后,陈洵话中微有笑意。
“饺子”这词一出来,纵使晏嫽脑子还混沌,肚子却已欢快“咕噜”了声,她愣住,又敏锐抬头。
陈洵果然微眯着眼,嘴角愉悦上扬……他取笑她。
“陈洵。”晏嫽不悦了。
后者不想晏嫽刚睡醒便恼,敛了眉眼,伸手将还赖在床上的她拉了起来。
“来时见你蹙眉沉睡,可是魇着了?”陈洵浅笑,说完后见晏嫽懵懂,看来并不理解他说的话,失笑后换了种说法,“做没做噩梦?”
这次晏嫽听懂了,她想了想,摇头回答:“似乎是,但我不记得了。”
“朕去唤人点灯。”陈洵默然瞬息,而后摸了摸晏嫽的脑袋,微一颔首,转身去外殿了。
殿中极静,晏嫽披了件外衫,瞅着屋里最明亮的灯火处,眼尖地发现桌上摆了糕点——那应当是太监总管崔彦给陈洵备的,但他没有动过。
她眨了眨眼,奔过去,拎起一块糯米糕慢吞入肚。
于是年轻帝王回来,见到的便是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正蹲在一堆奏折前。
明明在偷吃,神情却勇者无畏。
“咳。”陈洵提醒晏嫽,后者吃得正满足,猛然被声吓到,惊得手中一抖,糕点碎屑宛如白雪纷纷落下,不偏不倚与他未来得及收起的奏折坦诚相见。
陈洵:“……”失策。
晏嫽瞪大了眼睛,瞅着奏折上的糕点屑,唯恐陈洵生气。
——太监总管崔彦经常气呼呼提醒她:不要碰陛下的奏折,守点规矩!
她垂下脑袋,露出白嫩后颈,瑟瑟地主动认错:“陈洵对不起!”
话说完了,晏嫽闻到糯米糕的味道,忍不住凑近又咬了一口。
陈洵走到她身边,笑着嗤了声,摇摇头,连“劳烦让让”都懒得说,侧身贴着晏嫽抽走了那份奏折,提起来抖了抖。
做错事的人安静等他抖完,却发现陈洵蹙眉盯着奏折不言语了,她觉得奇怪,正准备问,远处传来动静。
管事宫女苏巧带着几人入内,行了礼后,捧着烛灯将殿里烛盏依次点燃,后几人则自觉到桌案前,摆放热气腾腾的饭菜。
晏嫽看到惊喜,扯陈洵袖子:“我饿了!”
她言下之意是:陈洵你可太厉害了,怎么知道我饿了?!
撒娇对象显然没明白,他叹了口气将奏折收起来,戳戳晏嫽额头,无奈道:“饿了便去吃,嚷得跟朕存心苛待你似的……”说完这句,陈洵抬头望去,那些宫女手脚麻利,已经退下了,他于是加了句:“明明是你自己一睡便要好久。”
下一刻,他牵起晏嫽的手,拉她走到桌前。
晏嫽乖乖跟他走了几步,开始争辩:“陈洵,我是只妖嘛,所以要冬眠,这不怪我!”
她感觉到陈洵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每一次,晏嫽说她是只妖怪时,陈洵的表情总是有些微妙,但她又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晏嫽,”陈洵缓声叫她,等到她坐到椅子上时,递给她筷子,“先前你吃桂花糕时,觉得它很好吃,还说自己是一只桂花树精。怎么,如今御花园里桂花树光秃秃的,只剩了枝干在冬眠,朕瞧着你倒是一根头发都未掉?”
他一边说,晏嫽一边跟着捂住了自己的头发,她的发乌黑亮丽,那些小宫女总说像锦缎那样美,要是都掉光了,那她就没人夸了!
“那我就不是一只桂花树精。”晏嫽断言道。
陈洵点头,肯定:“不是。”
好吧,陈洵说不是就不是。
晏嫽舒展下胳膊,开始动筷。
她扫视了一周,没发现饺子,正准备问,陈洵先一步开了口:“今日冬至,晚间在后宫设宴,到时有你吃的。”
晏嫽忍不住惊奇道:“陈洵,你总是知道我想的什么,你也是只妖吧?!”
小妖怪看样子迫切想找到同类,眸子流光溢彩,陈洵看了片刻,到底还是不忍心,最后只是夺了她的筷,在晏嫽头上轻轻敲了敲,以作惩罚。
“对外别这样说,知不知道?崔彦想扒你的皮已经很久了。”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送到晏嫽嘴边。
晏嫽吞下鱼,后知后觉想起来,崔彦每次见到她的眼神确实不善,莫非真想扒她的皮?
唔……有年夏日,她嫌弃屋里闷热,自己跳进了池塘泡水,吓得陈洵也跟着跳进去捞她。陈洵抱她上岸时,侯在旁的崔彦就是副急态,眼神恨不得将她看出个洞。
她以后要躲着点他!
“又发呆。”正想着,陈洵夹着一筷青菜,点点晏嫽的嘴角。
晏嫽吃完举了举双臂,让袖口滑到手肘处,嚷道:“陈洵,我自己来!”
陈洵露出一副“懂事了”的欣慰,将筷子还给晏嫽,看着后者有模有样的用起筷子。
他将先前那份奏折拿出来看,听了会儿晏嫽吃饭发出的碗筷“叮当”声,仿若自言自语,垂了眉眼:“蜀地前阵子发生了地动,最大一座河坝竟坍塌了,真是头疼。”
他前面的话晏嫽听得并不明白,但是“真是头疼”却听懂了,于是她嚼着青菜,飞速凑到陈洵面前,打量着他:“陈洵,你头疼?”
这样一来,她吃饭的动作也停了,好奇地对着陈洵的头这摸摸那碰碰,完了问他:“哪?”
陈洵愣了小片刻,哭笑不得抓住了她的手,让她继续吃,道:“临近年关,朕已召了蜀王回京,那是他的封地,彼时定好好问他。”
他说了几句后,意识到晏嫽并不懂这些,于是微笑重复几句“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