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为了稳妥起见,最好在诊室观察一下,没事的话再回家。老爷子是上午去的,现在下午两点半,收拾收拾,可以去接了。
事儿衔着事儿,一环不消停,溥云记的电话过来了。
······
孙闽晋浸淫这行好些年头,早就悟出来了。属于看似玩世不恭,万事满不在乎,实际浑身都是机关都是消息儿。
做起生意来,该热乎的热乎,该冷淡的冷淡,该应付的应付,总不会吃了亏去。
这种场合还不忘插科打诨:“马六爷,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两年前,您倒腾了一船南方海边的青头货。找溥云记给牵的线,当时您说手上银子不足数,我们念着多年街坊领居的交情,先给垫上了。怎么着,这些年了,听说您拿了青头,润去了美利坚。那边生意风生水起,小洋楼住着,小洋妞搂着,小洋酒喝着,那叫一个美!
要我说啊,这青头货从沉船中打捞出来的,一船瓷器造像的沾了水气,才润得您一路高升。咱们给您道喜,原先那百十万垫青头的款项,是不是该还我们了。连本带利的,这两年又通货膨胀,钱不是钱的。
您去美利坚逍遥了,可把我东家委屈的,现金流断供的滋味可不好受啊,一路煎熬,火上炙烤,差点关张,咱家俞少爷,手头不宽裕那几个月,都拉着我上织锦门广场练摊去!”
俞五阙面前的茶案已经摆上了道场,茶席上各种规矩非常严格,但真正做起来,又非常自然。
炉子上水还没滚开,俞少爷闭目仔细捕捉。
滚水有沸腾之声。陶壶、砂铫、铁壶,不同容器水沸之音并不一样,老茶客一听便知,俞少爷有耳疾,辨起来更艰难些。
对面的马老六,祖上在南洋做生意,迁居古城几十年,原来走船,做的海上的买卖。
哪里捞出了什么?哪里发现了地下宫殿?哪里出现了美人鱼的标本?
甚至美国日本早些年放置在中国近海的探测器,鱼雷,潜水器等军事仪器,哪家渔民捞着了,他准清楚,第一时间赶过去收购,再倒手卖出。
等于海上的二道贩子。
早年听说和海匪有过合作,也干点走私的勾当。
做这行需要灵便的消息、四通八达的水路交通、如炬如针的眼力,还有天大的面子情。
大多数人奇货可居,都想捂着发大财,当时要不是溥云记介入,这单买卖不一定做得成。
马六拿了青头之后,仿佛泥牛入海,一下子没了消息。好在孙闽晋消息灵通。这厮刚在古城一露面,就派人盯着,又通知俞五阙。
马六通身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喷了香水,正准备出门。
被赶到的俞孙二人堵在自家院子里。
“大少爷啊!有没有搞错啊,我真没钱啊。阿叔我是拿了青头没错,去了美国之后,都怪我那俩不争气的儿子,到拉斯维加斯被人骗了,骗去赌博了,时运不好,这攒的家底,输了个精光,还倒欠人一屁股债务。不是我躲在美国不露面啊,实在是没脸回来!”马六的台词说得很顺溜。
“我在外面啊,时常想念家乡啊,想念家乡的松枫、想念前门的豆汁儿,想念这乡土乡情的,我们中国人讲究衣锦还乡,落叶归根,你阿叔我一把年纪的人了,还在外面漂着,去年我这个血压也高啦,血脂也高啦,肝病肾病,人到五十知天命,也没几年活头了,活成这个样子,真是命苦哦。”
马六说归说,一边又咳嗽,捂着心脏说心脏疼。
方才看他精神抖擞准备出门,再红光满面的样子,哪里像一个病佬。
孙闽晋揶揄道:“不对吧六爷,我前天看见你儿子发微博了,他带女朋友去那个······哦,对,迪拜。住那个七星级帆船酒店,顿顿吃米其林。你说你那笨蛋儿子,不学无术,没手艺没工作的,哪儿来的钱?你没钱,他在外面还有别的老子不成?”
俞五阙的下颌线和他的人一样清晰克制,靠在黄花梨背椅上,随手推过去一个平板,视线半开半阖地审视。
平板上俨然就是马六儿子吃喝玩乐的各种视频照片,那叫一个奢靡。
“死孙仔,你不要乱说话啊!”
马六被扎了屁股,更兼孙闽晋这损人的牙口,不带脏却字字戳人脊梁骨,涨红脸却也绝口不提欠钱的事,叫嚣起来:“你们什么意思,私闯民宅!这是犯法的,我报警信不信。我现在不舒服,要去医院看医生,还拦着我?
溥云记,少东家,这些年不容易吧,生意场上混,谁没点灾没点难。别人不知道,你小小年岁是怎么去得国外?当初那事闹得满城风雨······我出一点差池,吃不了兜着走。”
还敢呛声!
这事俞五阙讳莫如深,当年就是因为那事,才远走异国。即便之后回来,也换了地方。
不再沾染,不愿提起。
满桌的水,马六偏偏提那壶不开的。
孙闽晋知道,这时候,气势不能落了下,生气也犯不上,不成就臊着他。
他正想出言帮俞五阙争两句。
看一眼东家,低眉敛目看不出什么表情,甚至眼中还有几分温顺无害的清净。
抬头,门外走两个穿制服戴警徽的迎面走来。
“咳咳,你们谁报得警?”
门外的警用摩托车上写着“春十里派出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