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五阙在点菜上有着独到的体贴。
路岂就不爱吃素的,从小到大对青叶子蔬菜深恶痛绝,见不得叶子发青的东西上桌。
因此眼前无论是锅子还是配锅的小菜,全是硬菜,荤菜。
入店随俗,也顶多点上一盘芥末墩儿,吃的时候,您乐意上点儿醋和香油,甜酸清脆,开窍通气,吃足了大鱼大肉,就靠它来解腻了。
路岂在解馋着事儿上,还有点天经地义的感觉,吃饭咬到嘴了,第一反应肯定是缺肉了,而不是琢磨琢磨是不是自己吃太快了。
平时闲了,陪方秋碎去菜市场逛逛,买上块自己爱的肉,回家就得炖起来,见人还得说:“您看我这吃饭咬嘴,肯定是缺肉了。”
王老吉他们自来熟,来一招反客为主,眼前一品白肉砂锅,绝对是桌桌必点,肉吃起来很嫩,即便是肥肉也很香,垫底的是酸菜和粉条,热情招呼:“尝尝这个,大家尝尝这个,来来来。”
砂锅里的白肉片片如雪,又酥又软,王老吉先夹上一片,猛地看见雪白的肉片下一个黑色的东西,特别显眼,待定睛一眼,起身惊叫起来:“这什么?!虫子!”
这一吆喝,食客都往这边看过来。
路岂不停使眼色,眼神里飞出一道道讯息。
坐下!有必要大惊小怪?从前撸野摊的时候,虫子不知道吃出来多少,沾点辣椒面儿,杀杀菌,干净又卫生。俞少爷请客,是不是不给人家面子!”
假发和闷三儿见当家的不动如山,眯缝着眼睛拿捏着范儿。
大佬不需要说话,两人立刻懂了。
一声暴喝,拍案而起,盘子里两颗丸子震了出来,咕噜噜滚到地板上弹了两下。
“呔,来人呀!这怎么回事!”两人叫唤起来:“来人啊!来人呀!”
“各位爷,稍安勿躁,怎么回事呀?”楼上蹬蹬蹬下来一个男子,不到四十,梳着油头,带着眼镜,穿着棉马褂,自我介绍是这家店的老板。
章老板,人称锅子章,这店是他家祖传的。
锅子章打量了一眼,基本明白了怎么回事,大堂里的食客都往这边瞅,锅子章不慌不忙,拇指和食指一沾,探身把虫子沾了出来:“各位,这蛐蛐儿呀这是?”
王老吉他们更气了,急需一个说法:“什么蛐蛐!”
锅子章拱手,陪着笑脸,“几位爷先别发火,我得跟你们唠叨几句,几位爷算是新客,不知道,这是我们店里的吴一勺的一个绝活儿,也是我们店里新添的一道特色菜。”
“特色菜?”
锅子章继续解释:“本来是给几位洋人预备的,世界人民有爱嘛,起锅的时候不小心弄到咱们菜里了。”
众人将信将疑,得了理便不想饶人:“甭管是不是别人的菜,你把蛐蛐儿弄到我们菜里,我们还怎么吃啊?”
锅子章拈着蛐蛐儿,展示一圈,众人不明所以,他嘴一张,嚼了。
好家伙,当众吃虫,堪比贝爷。
王老吉肃然起敬,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油炸蟋蟀啊这是!”
假发撇撇嘴,自顾自地说:“这玩意我是没听说过,岂哥,你听说过吗?”
路岂憋着话,眼睛都差点眨瞎了,无奈这帮孙子看不懂。
锅子章嚼吧嚼吧,吞了,微微一笑:“几位爷没听说过吧,咱过去不是有那油炸知了猴儿,油炸蝎子,这油炸蛐蛐儿,洋人喜欢,他就好这口儿。”
假发忍不住问:“好吃吗?”
“好吃呀!”锅子章一口应下。
“这么着,几位爷要是有雅兴的话,我给您上一盘?就这价位——”锅子章小心翼翼试探,“稍微贵点。”
假发问:“要多少?”
“恐怕这一盘,怎么着都得——”锅子章停顿了一下,手指一划拉,“顶咱们这两桌。”
“这菜运来直供预定的洋客儿,那厢半个月前就约上了,各位若要上,我们紧着匀一些出来。”
“两桌菜换几只炸蛐蛐儿,有这闲钱,不如买一车冻牛肉架子,马戏团喂狗熊去。团长还保证让你撸狗熊,撸老虎。撸到想吐。“路岂摆摆手。
锅子章太鸡贼了,整个给你架上去了,下不来。无论吃还是不是,
这虫子的事,被轻轻遮掩过去。
瞧他多为客人着想,说得多仗义,可路岂混圈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套贴胸毛子的话,说出来比他还仗义,还要有高度。
俞五阙也是,古玩行浸淫多年,都是人精,谁都别想坑谁。
路岂看着俞五阙,少爷你说话,别吃这玩意儿,这群没出息的大冤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