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春山图》的临摹接近尾声。
只待落上一方红印,大功告成也。
俞五阙托人按照形制,选了寿山的石料刻了一方。
年岁流转,图上印泥的朱砂色已经不像当年那般鲜妍,微微暗一些,带点风化后的白霜,把古画压地静谧又端庄。
选来选去,最后选了南方的八宝印泥,专门调配的颜色,配以麝香、猴枣、珊瑚、金箔、琥珀、珍珠等原料,再加陈油、洋红、艾绒,盛放在一个玛瑙的小碟子里。
可以说是印纸而桃花欲笑,铃朱而墨韵增辉。
还不能即刻用上,得漂,漂到最后几乎没有颜色了,但是还有一层白白的东西,叫做“霜儿”,古画的包浆,只有用这种颜色才能染出效果。
折枝门外人影绰绰,俞五阙察觉有人,拨弄耳上红宝石,听见一把清朗的男嗓:“少爷,在吗?俞少爷,在吗?诶,奇了怪了,不在?我看着在啊?”
打开扇门,清风徐来。
夕阳的余晖打在身上,一下子,俞五阙感觉无数光斑把他照了个透亮,全身汗毛敏感地竖起,一时间不适应地眯起眼睛。
路岂的手停在他的脑门前,没有敲下去,碰到了他前额飘动的发丝。
光影打在身上,把两人的身影长长的拉在地面上,阴影里是山水,是金石,是美玉。然后看见俞少爷些微抬眸,滚动喉结:“怎么,什么事儿?”
路岂微微愣怔,没想到少爷会突然开门,他说:“我都敲这好些时候了,你老肯出山了,闭门这么久,悟出啥绝世武功没?”
俞五阙没空搭理他,但是面上的话偏偏说得很齐全:“若是有要紧事,或是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一块红印泥沾在唇角,尽态极妍,他上唇重过下唇,唇珠明显,明明是端庄说话的样子,这时候看起来竟有些无辜。
“你这沾的什么?红腻腻的。”鬼使神差般,路岂伸手去拭。
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唇角,没蹭干净,鲜妍的印泥滑过下唇,宛如桃花开绽,在俞五阙脸颊旁敷了一道。
俞五阙感受到温热的气息,刺啦啦激起一阵鸡皮疙瘩,皱眉,偏头,“什么?”
“口···口红?姥姥,你还化妆啊。”
室外光线很好,俞少爷用手擦了,横眼前一看,不想充大辈:“你是我姥姥,印泥。”
路岂想起正经事,没听出人家的拒绝,依旧大方招呼:“今儿个哥哥有人请饭,看你也没吃,小爷我心肠好,见不得人饿肚子,怎么滴,收拾收拾,一起去呗。”
和面前一根肠子说话,俞五阙不想拐弯抹角了:“谢谢,你去吧,我这有事去不了。”
“得,有福都不知道享,您老忙着,注意吃饭。”仁至义尽,路岂挥挥手,抬脚离开。
···
“岂哥,您今儿个是来对了,一年到头,家里都赶不上这么一趟儿,我亲自下的厨。”葛经拎着老白干,探身给路岂杯子里倒酒。
路岂按住他的手:“兄弟,咱们不拘,我自己来,喝得痛快。”
葛经又给路岂身边的人倒酒,“今儿个,贵客临贱地,我知道,您出去吃也成,就没家里吃痛快,有的饭馆冷气开得不够大,咱也不能光膀子是不是,也喝不痛快,还不如在家炒几个菜,是吧,俞少爷。”
俞五阙原来不想来的,他也深受外卖荼毒,之前辣子放多了,一下子给他辣哑了,好几天不能好好说话。
一连几天睡得迟,白天起得晚些。
看见溥云记楼下新支了一个早点摊子,寻思吃份烙馅儿盒子,老吃食了,吃的就是一个顺口。
嗓子不方便,只好和人打手势。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有点像洪金宝。他认出了助听器,又看俞五阙打手势,认为他是聋哑人,也跟他打起来手势。
俞少爷懒得解释,只想吃完了快走。
不得不说,老板真是个好人。端上烙馅儿盒子后没走,送了一碗冬瓜汆丸子汤,胡手胡脚地比划,说是免费的。
切菜的间隙,时不时热切地目光投向俞五阙,真是如芒刺背。
为了避开老板的目光,少爷只好玩起了手机,刚好有人发了一段语音过来,下意识点开:“少爷,你是不是不能说话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久久不散,俞少爷猛地反应过来,抬头看洪金宝,洪金宝当然听到了,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疑惑,不知道是纳闷为什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无情地嘲笑一个残疾人。
还是一个聋哑人,竟然会收到语音消息,还他妈点开听完了。
不管是哪一种,俞少爷都待不下去了,赶紧把剩下的盒子一口气吃完。
结账的时候,洪金宝比划起了手语,一看就是现学的。俞五阙知道是因为他被嘲笑了,老板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