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老爷子是从苦日子里走过来的。
那时的古玩行儿,不但要有识人辨物的眼力见儿,做派一流的行家,甚至还精通做旧补旧。古书古画类的玩件儿,往往难以保存,多数真迹流传到现代,早已伤痕累累,布满灰尘。
俞宿亭年轻的时候师从民国装裱大师鹤芝山,专攻古画临摹修补。他扮相好,长相也漂亮,个儿也比以前的人稍微猛点儿,穿得衣服也干干净净,领子干干净净,皮鞋,白袜子,倍儿讲究,裤线锋利得可以削萝卜。
加上他出手阔绰,行动派头十足,人送外号,古玩行儿里梅兰芳。
那时但凡兜里有点钱的人,都想去德盛门附近的“明珠海鲜”体验一把,出门一招手,洋车拉起来就走。
俞宿亭偏不,他得等西装革履的管家到了,恭恭敬敬的打开车门,摆开长衫,稍稍弯腰,钻进车厢,闭目养神,管家伺候老了他的习惯,挂上车窗帘儿后,司机才敢踩油门,独一份的矫情派头。
随着老年痴呆缠身,这份旧日做派已经摸寻不着了,偶尔零星一现,在他清醒的时候,或是在俞五阙身上。
清晨鸟语,自鸣钟悠扬报时,不多不少,整好七声。
俞五阙执细须眉笔,面前的大案上列十方笔架,大管小管一溜烟儿排开,神情专注,将近三小时,临摹一幅长绢。
画上一支劲松,墨翠的颜色,执小染细细地染,已经染了七八遍了,颜色薄又显得饱满厚重,行话叫做薄中见厚。
乌头琴上四根琴弦,他练了两个小时,才敢勾这线。学了十几年,这时候还要把手活动开,像运动员一样,手要到最好的状态。
屋子里安静极了,俞五阙不自觉放慢了呼吸。
“嗯,对了,个性都收起来,完全按古画走。”俞宿亭躺在摇椅上,似睡非睡,嘴巴咕咕噜噜打破宁静:“仿照和辨伪都是大功夫,进得来也出得去,练手也练眼,画得一模一样,那叫状物,非得是似像非像,揪出个神韵,五阙,这手功夫才算是入了巷.......”
画上一棵松,窗外里也一棵松,温柔的墨绿覆盖住外界的嘈杂,稀稀落落洒下光斑,若有若无的清淡松香。
俞五阙带着助听器,心耳意神都在画上,听不到老爷子唠叨,却听得到沙沙的风声,在某一瞬间,下笔,根据画绢的特性,精微控制肌肉,凭借绢子的拉力,吊墨,勾住,呵成一线,至简处见真章。
“远山修竹,有一败笔,跟吗?”笔至一处,俞五阙停了下来,不知是百年前的作者跳脱的小心思,还是后来保存时不小心的墨迹晕染,《夜静春山》并不是毫无瑕疵。
俞宿亭嘴里含着一块玉珏,天气热,这是他的习惯,含玉养生,润肺生津。囫囵不清地说:“败,你跟着败,人家什么样你就什么样,自己的东西不要带到里头。”
俞五阙抿嘴无话,他知道,画意在似是而非之间,你要画得太真了,反而没意思,这时候,取大意而舍小意。
这幅《夜静春山》是老爷子故友旧物,原迹修复困难,某些部位的纸碎如剤粉。主人家千求万求,求一睹先辈留下来的古画风采,找到俞宿亭。
俞宿亭也没办法,修复不成,只剩临摹这一条路。临摹不是造假,表明了自己是复制品,有个名字叫“下真迹一品”,比真迹差一点。
现在《兰亭序》八个版本,都是当年临摹,原迹已经被唐玄宗带到墓地去了。
俞老爷子时常疯疯癫癫,因此临摹的活儿,自然而然由俞五阙担下。由于原迹残损,俞五阙反复比对着照片与现存完好的部分,艰难复原古画的模样。
这是磨人性子的活计儿,面对的是长阔的绢子,着意的却是墨的水分,摩擦力,墨质颗粒的粗细,在什么纸上能产生什么效果。
临摹一幅画的周期是一年起,这幅宋朝的《夜静春山图》,月下竹林,一个隐士闲坐青山,怀抱乌头琴,远山款款浮云,近处清风吹皱松涛,天地悠悠,场景高逸。
宋画,他特地选了徽州产的宋纸,以旧做旧,落墨之后,照原件染色,染色的过程一边做旧一边染色,勾完一处线,站远看了看,哪处颜色差点,再调整调整。
俞宿亭难得清醒,他半睁眼睛,视线随着松枝间隙的光斑,恍恍惚惚,若有若无落在窗户旁那个人身上,他穿着一件水洗过的白衫,卷着袖子,面目沉静,看起来朴素又清瘦。
一声细响,染色的瓷盘轻轻磕了一下,俞宿亭回神,抬声招呼:“歇会儿吧。”
俞五阙轻蹙眉头,淡淡道:“胶没润好,天青色差点儿。”
他对颜色的灵敏度很高,要补全所有的颜色,赭石、花青、浅黛、湘妃。对于古画,俞五阙一直是敬畏的,随着摹画的年头延伸,他老觉得画不完,老觉得这儿差一点那儿差一点。
例如一个青色,看着是一个颜色,一片青就完了,但不是这样,它有的地方稍微偏蓝、有的地方稍微偏点红。
俞五阙想,古人有塑造群体的质感在里头,有些方面学艺不到,不行就是不行,他不敢自恃,停了笔踌躇。
眼见孙子遇了难,俞老爷子终于挺直了金尊的腰杆,挪动玉贵的身躯走到案边来,简短地一瞥眼,伸出手指头点了点桌面,努努嘴,端起旧时匠人的架子,也不动手,轻飘飘地给了意见:“这块漂点石绿青,这块洇些蔚蓝。”
一层一层,薄薄的,晕开,那片蓝色,太浅了,肉眼看起来,几乎没有颜色,染完一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就这么一直染。
俞老爷子知道孙子心性好,悟性好,耐得住,这样积累出来的颜色,有厚重质感,不跳。成名成家的条件他都具备了,要不是因为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