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位彭四爷,挂条背心,邋里邋遢,孙闽晋没敢小瞧他。相反,在这地界儿,谁要是天天一身西服,皮鞋贼亮,孙闽晋脸上笑嘻嘻,转头一句“土鳖”送给您。
彭金芽喜欢佛像,尤其明清时期。
鎏金的,镶宝的,牙雕的,兹要是看上了,多少钱都花得下去,照他的话说,真东西身上有香味儿,比大姑娘都好闻。
“清造像,一招一式都很讲究,佛像好不好,看细节,这绿度母,手指不僵板,线条不含糊,挑不出毛病,俞少爷有心。”
彭金芽看完了,靠在椅子上咋咋称奇,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我掂了掂,手感有些沉了,不伏手……”
俞五阙知道他什么意思,没松口,“凡请佛供佛,需看佛缘,四爷觉得与这尊绿度母差点缘分,无妨,看看其他的嘛。”
辨别佛像,俞五阙“开脸一眼新”,就凭借第一眼的眼力。很悬,也很管用,真东西有灵物附着,假的永远真不了。
那些上来就抓放大镜、看包浆的,其实是舍本逐末。
彭金芽鉴定古件儿差点意思,但说他全无眼力,也不对,他现在说这种话,就是想压价儿。
“四爷,咱们都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这尊度母娘娘,是当时专门为藏僧设计制作的,佛宝冠,彩石璎珞,哪一样不是实打实。
溥云记几个年头,就没出过伪件儿,要是有,早就开不下去了,四爷街坊领居的,都看在眼里,肯定心里有数。要我说啊,能者多劳,四爷这几天大事业,累着了,一下子掂不准也是有的。”
孙闽晋看东家发话了,价格没得谈,这时候就不能把话说死了,得给人家留一个缝儿。
古玩行儿谈起价格来,没有马上降价的,一是容易被买家牵着鼻子走,再就是对自己的物件不能露怯,这时候,你越硬气,人家觉得你东西越好越真,价值往高了好谈。
古玩儿又叫文玩儿,过去文化人的玩意儿,和简单的买卖牲口,谈价砍价不一样。买方卖方比拼的是眼力、财力、胆识、人情心理上的磨旋,且一番功夫。
俞五阙不急,不慌不忙地洗茶,冲茶,给彭金芽的杯子里蓄上茶水,笑着招呼:“四爷看乏了,吃盏茶,南方运来的凤凰单枞,合您的口?”
彭金芽挨了一下敲打,绵里藏针,不讲价。
俞五阙那张小白脸,满脸写着客气和没毛病,他搓了半肚子火。
孙闽晋很配合,一招“隆”,给他找看走眼的借口,又捧着腿毛奉承,彭金芽这团火在肚子里打了一个圈,悄无声息地浇下去,着实喜欢,买单。
要是平时,他十有八九照这剧本进行。但是今天,他要让俞孙二人知道,溥云记并非无往不利。
抽不冷子,彭金芽拍案而起:“姓俞的,别给脸不要脸,老子混道的时候,你还玩泥巴儿?
古街上开店,你要想好的,趁早打个抄底的折扣,乖乖的,不然,四爷我抖搂起来,大家都不要做生意,豁出去一身剐,这溥云记,干个底儿掉!”
杯子被碰翻,茶水流了出来,俞五阙拿条茶巾慢慢地擦,还说着场面上的话:“四爷,消消火儿,做生意,和气生财。”
孙闽晋觉得扎手,正如他所想,彭金芽这架势,是不想忍了,这厮从小威霸古城,呼啸山林,颇有绿林之风。
论钱财,家底丰厚,论势力,出门呼啦啦,小弟也能召集一百多个。
俞五阙对外挑不出毛病,全身软刀子,彭金芽和他打交道,一把长|枪舞不出来。那今儿个就换一种玩法,热武器,佛像是引线,火花呲起,俞五阙认怂服软是目的。
对于这种秀才,还是兵管用!
祖宗,现在不是展示茶艺的时候!俞五阙规劝的样子,与其是求和,更像是拱火。
孙闽晋赶紧上前,搭着笑脸:“四爷四爷,好好的,生气犯不上,来这好些时候,也没上个点心茶果,兄弟们都饿了。”他转身朝楼下吆喝一声:“里头雅间,备些细巧吃食,彭四爷赏光,兄弟们都坐坐。”
“你丫的滚开,甭和我咸嘴拌蜜子!”彭金芽指着孙闽晋的鼻子叫嚣,“你小子最他么鸡贼!”
后面6个墨镜一拥而上,摸出裤子里的管刀,双方迎头相撞,鼻息几乎喷在对方脸上。
眼见亮了刀子,脱离了谈生意的范围,俞五阙有些急了,他想喊人,两个墨镜上前,一个扭胳膊,一个捂嘴。
那个捂嘴的墨镜,不知道手抓了什么,一股儿馊味直冲卤门,烘地俞五阙差点晕倒,“不好意思,俞少爷,刚收的摊儿,南门王阿婆臭豆腐,时间紧,任务重,没来得及洗手,委屈您一下。”
俞五阙鼻子尊贵,受不了这味儿,拧着身体挣扎,挣扎期间,感觉手背上流过一股热泉,抬手一看。
旁边的乌木琴,铮铮一溜儿响,俞少爷两眼一翻,身体一软,压在琴上,晕了个四脚朝天。
地板上,滴滴答答,开起了一朵一朵红色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