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索很快便启程离开了。
这让宁静的村寨流淌起了闲言碎语,妲索的安然无事意味着江芸放过了她,这不像是一向狠辣阴绝的江芸的作风。铁律开始瓦解,带来不安的同时,也同样注入了一丝生机。
只不过令人惊讶的是,被关押了几周的苦行僧在得到江芸的首肯而被释放后,却没有回到大灵隐寺去告江芸一状,而是听闻妲索的下一站行程是药仙会遗址之后,便决定与妲索同行。
这二人的离去,对村寨说不上损失,更应该说是卸下了沉重的负担——因为无论是妲索还是苦行僧,要么是吃得多,顿顿肉包,要么是吃得挑,只吃蔬菜。
“你说,他们之后会怎么样?”
王也一同去送别这二人,面对他们的背影,他不由得向江芸搭话。
这些日子他总是主动找话题与江芸攀谈。
与初见不同,彼时江芸油嘴滑舌,骗得他团团转,可是近些日子瞧见她越来越冷漠寡言,反倒是王也极为不适应了。
“我还是保持我原本的看法,”江芸终于开口了,“修行之人,冷清冷义,总有一天为了自己的道义,弃绝人伦也说不定。”
通俗点说,就是负心汉王八蛋。
王也问,“看样子也包括我啊?”
江芸扯了下嘴角,尽显嘲讽意味。这些日子她着实是再也不装了,也没有力气去装个“正常人”,除了在下属面前保持自己的威严、以及在村寨游客面前故作亲切大方之外,什么烂脾气坏嘴巴冷暴力的毛病都冲着王也泄火。
可王也并不生气,反而道,“我离开武当山了,这是其一。”
江芸难得搭他茬,“哦,那其二呢。”
“我在乎你,这是真话,没得说。 ——呔,你抬板凳嘛意思?你又来这套,动不动就暴力!”
江芸离开的背影有些仓促,这样与她擦肩而过的阿兰误以为又什么要事,正要询问,但是江芸早就像风一般溜的无影无踪。
——就像是在逃跑。
阿兰百思不得其解,“台首这是……”
王也道,“尿急吧。”
他糊弄阿兰。但他心里清楚,他一定是戳到了江芸的弱点。
晚上,江芸又神色平缓的出现了。她冷不丁的夜袭了王道长下榻的民宿,王道长原本刚准备洗澡,整个胸膛脱个精光,就这样与她打了个照面。 ……但是怎么说呢,江芸的心情没有任何起伏,因为实在是、看了太多次了。
而王也也被她看过太多次了,所以情绪稳定得出奇。
“大晚上什么事?”他问,
江芸心情不错,有闲情雅致调戏他,“你这里的风景好看,我来赏赏……我是说,从这里看到的山色,最广阔。”
王也笑道,“整个寨子里,没有比你的房间风景更好的地方了。我才和你一起看过不是?”
她的房间露台,能够将整个寨子尽收眼底,就像是她的领地。
王也并没有察觉出她往常惯用的戏谑笑容有些僵硬得不自然,只觉得用不着避讳她的出现,照样去洗漱了。当冲澡完,窗台空荡,帘子翻飞,今日风大,吹走她的身影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江芸不允许自己成为弱者,而拥有弱点,非她所愿。
这些日子,曾经在洞景里的故事,都化作梦境在她的脑海中悄然复苏。她明晰了被困在药仙会的那些日子,那些困于闭塞天地中的空洞,那些不甘为他人薪柴的挣扎,那些在心间划过留下血滴的对洞女们的悲悯,以及切切实实存在过的记忆——她抹了三次王也的脖子,让他死透了三次。
回想起来,心间隐隐有些不太舒服。但是更不舒服的感觉接踵而至,王也这个总爱出手管闲事的家伙,无疑对她来说是个祸端。当初他中蛊毒死在后山山林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可是她却忍不住为他解毒。
她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自己对这个臭道士的感情,早已不是初遇之际的好奇与玩弄,乃至令自己无法对他痛下杀手。
她拥有了仁慈,这违背了她生存于世的本能。
所以当这个无精打采的男人冷不丁的、漫不经心的、甚至理所当然的对她笑时,她陡然觉得,面前的男人,是一把利刃。
……刀尖正冲着自己的利刃。
江芸固然可以毁了他,就像她曾经所言,如果她死了,她也不会让他好过。但是若折断这把刀,自己又怎能不会被划伤,痛上一痛?
江芸又消失了两天。
后来发现是江芸狂发朋友圈但是唯独屏蔽了王也。
“……这丫的!”
王也倒生不出一点儿怒火,他只是有气无力地开了奇门法阵为自己吹风——心静不下来,起码身体要凉爽点。
又消磨一天之后,王也心中陡然升起警铃,倒不是因为江芸,而是当他回过神来回忆从下山以来的旅途,察觉出一切麻烦的参与者,都少不了一个命格难测之人——张楚岚。
“唉……是是非非,我离远点儿吧!”王也心里这么想着,拉黑了张楚岚的号码。然而刚要一不做二不休般的连微信都拉黑时,张楚岚的消息竟然率先一步窜了进来。
“道爷,最近是有什么心事啊?”
隔着屏幕王也都能想象得到张楚岚的嘴脸……这人聪明,也不掩油嘴滑舌,明知道他心里有小九九,但是给人的态度又很诚恳,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王也不打算回,但是张楚岚又十分迅速弹来一条消息。
“道爷,我马上就要出发办事了,没什么时间跟王道长你兜圈子啦。我就问你一句话,您跟江大师之间的关系,不太正经吧?”
王也在屏幕那边喷出了水,呛得满嗓子火辣辣的。
跟张楚岚也就打过几次照面,他也能察觉?有这么明显么?????
“这些日子我看江大师的朋友圈动态真是醉生梦死夜夜笙歌,但我也知道您的为人,您答应了公司要看管着江芸就一定不会中途毁约,所以我想大抵就是您实在没能看住江大师,又让她给跑了是吧。”
是、也不是……
王也叹气,终究还是回复道:跑了倒是算不上,但是再这么下去,她确实离道德比较远了。
王也没打算把二人之间的事同外人言说,只对张楚岚道, “不对劲啊碧莲,虽说你是给我发消息,但是处处都在谈江芸,你其实要找的人是她对吧?”
王也内心暗叹张楚岚太过油滑,明明方才说什么“不兜圈子”,实际上分明是绕了个大圈子。而张楚岚也拿王也没辙,这王道长机敏的紧,一下子道破,这还怎么继续套路?
“在碧游村时,我从江大师那得了个恩惠……一个小玩意儿,一条蛇。”张楚岚道,“但是自从跟我回公司之后,这小白蛇就没精打采,看起来都快饿死了!我是每天都用炁来喂养,但没什么效果!唉,这好歹也是别人赠予的,我要是给养死了,事后还真不好交代……”
王也回,“成,回头我跟她说一声,让她回个电话给你。”
“得了,私事说完,我也该说正事了……”这次张楚岚直接换了语音发来,“王道长,你本不必为闲事缠身,这本就不是你的职责。如果江芸不可控,会对整个异人圈产生威胁,乃至你仍觉得棘手,你完全可以要求公司介入。”
“碧莲。”
“听着呢。”
“行啊你,跟我摆起谱了。这是嫌收我那两千万不够,想再接点活?”
“嘿嘿,我这也是想为王道长您分忧啊……”
张楚岚总做出一副诚恳的模样来拉近距离,事实上也很难有人拒绝,他以彼此的利益诱惑,偶尔贪图人情,这样的往来无遗是牢固的。王也心想,或许这正是他需要从张楚岚身上学习的地方——窥视人心的谈判技巧。
当然对于张楚岚的提议,他置若罔闻。
他从没想过让公司介入,但是同时也由张楚岚的提示下认清了自己如今的行为——他对江芸,近乎是在包庇她。
明知她野心勃勃,明知她不怀好意,明知她怀揣了个“大炸弹”等着哪天同归于尽。
甚至前几日,江芸向他坦白自己对公司的不臣之心,决意不想屈居这份正道反派的规则之下。
但他仍旧觉得,包庇她是那么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不知不觉,他已经偏离了自己的原则,也被她打断了想要及时纠正的步伐。王也一屁股栽在了绵软的床铺上,他后知后觉,如今才发现事态严重。
他有些明白了,她为何轻易地放过妲索。
因为妲索做对了选择题!她打算去药仙会的遗址!无论她有什么收获,都是在为江芸能够脱离公司的监视、亦或者在与公司的交涉中拿到话语权而打下基础。
混杂的思绪难以通顺,他甚至都没注意到江芸不请自来,踏过窗沿溜进了他的房间。
吐气如兰的女人如魅影一般俯在他的背后,视线越过他的肩膀,随手在他的手机屏幕滑了几下,“啧,跟张楚岚聊了这么多页,想干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