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话,算是告白吗?
回寨子的路上,二人不发一语,都各自在回忆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在言语中寻找蛛丝马迹,以此试着说服和证明“心意相通”的可能。
凌晨的村寨在早雾中若隐若现,顺着崎岖山路,离得越近,这份感情却在人间烟火中模糊了。因为想起了该做的事,该走的方向,曾经那一刻呼吸交织的热血澎湃,唰一下被扔的很远。
就好似沸腾的火锅突然熄火,原本升腾的暧昧却在重归日常的那一刻,猝不及防的结束。一时间无从下手,余波也无处可寻。
仿佛都忘了方才的旖旎。下山后,江芸便立马又叫来了几个苗女,让她们上山寻回阿兰和妲索。凭她对这两姐妹的了解……恐怕现在还在洞口吵架,又或者是傻傻地守在洞口。
作为领导者,她往往没有在尘世中显露的那样轻浮放纵。王也在她身后打了个哈欠,见没自己什么事了,便想着回落脚的民宿把觉补回来。——更重要的是,方才江芸把他的上衣当柴火烧了,现在他光裸的脊背暴露于人前,哪怕此时凌晨,街巷空无一人更没有游客,他还是很不自在。
于是王也便同江芸留了话,匆匆跑路。离开前不由自主多看了她一眼,自然瞄到了她眼角处浮现的疲态。——她刚升了境界,突破心底百寻不得的、蛊术的解法,眉宇当是神采飞扬,可也筋疲力尽,乃至眼下都勾出了几丝细纹。
她那样艳丽的长相,几道皱纹当是不碍事的。但于王也来说,他太懂那之中代表着在洞景中受到的怎样的折磨,有精神上的、更有身体上的。于是这些浅浅的细纹,就这样勾着他、牵着他,成了扯不掉的丝线,令他在回去的路上,时时刻刻都甩不掉关于她的“梦境”。
待回到民宿洗漱完,整顿好自己,王也擦走镜子上的雾气。
对着镜中的自己叹了口气。
他的脖颈遭了太多难,先前在碧游村时,如花大军左一刀子右一利刃,给他豁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也只用绷带草草包扎。而如今,又遍布淤青,很是吓人。
——那肯定是江芸掐出来的。
昨晚王也并不是全无知觉,他隐约记得,江芸当真是对他起了杀意,趁他昏迷不醒时把他掐了个半死,他半条命都交代在了江芸手里。
气恼吗?肯定是有的。这条冷血的蛇!温暖不了的冷血动物!
“……不过,她也没真下手。”王也很快开解自己,“能从毒妇手下活一次,也是不赖嘛。”
王也口中的“毒妇”江芸,一回到栖息的居所便立马倒头就睡。但是睡得并不安稳,硬生生拖着身躯去冲了个澡,直到回卧室的体力完全消耗殆尽,连走带爬地摸上沙发,瞬间沉入梦乡。
沙发不大,限制了江芸的睡姿,委实憋屈。她睡得又太死,王也来访时,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的身体缩在小小的沙发上,实在是太局促了,看得王也都为她的脊椎感到难受。刚好阿兰推门进来,王也便对她道,“把你家大王搬回床上睡吧。”
阿兰眼眸犀利,在吐槽‘大王’这个称呼和把男人赶出房间这两个选择中纠结了一秒,而后什么也没选,反而道,“我是近卫,如果负责起居,那是另外的价钱。”
王也:……?
在男人迷惑不解的视线下,阿兰理所应当甚至带着自豪道,“台首说过,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少干绝不多干。如果领导让做份外之事绝不能答应,一怕吃亏,二怕担责,三是一旦干了,这活儿便永远是你的了。”
王也:“那如果非要你做怎么办?”
阿兰说:“那就交给实习生。”
王也:……职场霸凌啊!
王也无语。他明白阿兰不是真的想偷懒,她是纯粹听了江芸的职场经验之后便认死理记在心里了,估摸是劝不动的。这时候职场实习生竟然真的适时到了,是妲索。当妲索探头探脑地进来时,阿兰也顺势把活推给了妲索。
而妲索回答地毫不犹豫:“这件事我需要请教一下上级。”
王也:你上级就正在睡!!
妲索回的天真无邪,“做事要留痕,没有领导的首肯,我怎么能自作主张?万一出了事,谁来担责?”
王也:……不让你放肆你也放肆多次了。
绕了一大个圈子,涉及四个人物,王也都有些恍惚了,‘把江芸抱到床上睡’是这么一个难以实现的事吗?推脱来推脱去,搞得他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提出了个如此强人所难的请求。
这时阿兰与妲索则又争吵了起来。
“你不是应该被关在洞里的吗?台首没有说要释放你。”
“哦,那我走?……话是这么说,台首也没说要继续关着我呀!”
两人的嗓门越来越大,吵得王也头昏脑涨,余光一撇,沙发上的江芸也在睡梦中蹙起了眉头,似要被吵醒。王也只得当机立断把她抱进了里屋。
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争吵,江芸似醒未醒,但约莫是太累,还是很快重回了梦乡。
熟睡的人,身体是很软的,仿佛一个不小心就要从怀里滑落。王也托住她的膝弯,不觉得她沉重,只是讶异她很少有这样毫无防备的时候。
门外的阿兰与妲索还在争吵。本来在江芸屋里躲清静的王也实在受不了,便出来劝架,旋即被这二人一人一拳地误伤打飞,不仅吐了口血,还被抓下一大缕头发。王也不敢再惹这二人,顿时想溜,可阿兰妲索都站在门口打得火热,王也琢磨了一下自己能无伤跨越的可能性,便决定借用客厅的摇椅补个回笼觉。
伴着女人们吵架的声音入睡,王也也不嫌弃这恶劣的睡眠条件。他身下是质量欠缺的摇椅,吱哟吱哟的叫,好似在给她们打着节奏,呐喊助威。
生龙活虎的边陲村寨,生龙活虎的女人们,生龙活虎的日常……
你就是将这里视为栖息之处、归葬之地了吗,江芸?
……后来、后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争吵的声音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平缓的对话,声音的主人们也自然是换了一波。昏睡与清醒的交界处,王也迷朦着确认其中之一是江芸,便安心地干脆翻了个身想要继续美梦,摇椅剧烈地晃动几下后重归平静,可不知怎的,王也却并没有顺着这宁静再次沉入梦乡。隔着一扇门,一道墙,是窗外的露天阳台,细密的对话声音不大不小,零碎的音节落尽王也的耳中。
妲索的声音尖细,很好辨认。但她此时却并不像往常那样伶俐或畏缩,或是因为她很迷茫,她问,“台首,您是说,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江芸此时已经完全歇息过来,声音清亮,“带上你的那个游僧,你们都可以离开了。”
妲索这才明白,原来不是简单地可以不用被关押,而是可以彻底离开了。
她迷惑不解,“为什么?我只是想让台首明白……我并非昏了头脑跟大灵隐寺的人有牵扯,我喜欢这种跟随信仰的感觉,可我……我还是觉得……”妲索扶着栏杆,这里的视野能将这座被大山护佑的村寨收归眼中,郁郁葱葱的山林,依山而建的村落,像极了盘踞在此的山间巨蛇,“我从小长大的仙教没了,大家都死了,我也没有家人了,洞神的神威为什么从来没有护佑过我们?这个时候是这里收留了我,但我当时为什么会想要离开呢?”
“因为这里并没有你信仰的神。”江芸面无表情的道,“你想离开是必然的。更或者说,是你们……无尽无想意志想要离开。很显然,‘她们’并不承认我。”
江芸既没有为洞神修筑神像,又彻底否定信仰,一步步走着的修炼的路,是同无数异人一样的磨练己身,苦自己的心智,劳自己的筋骨。这样的情况下,妲索受意志驱使想要离开实在正常不过。
但如果真就这样离开,妲索不敢想象自己的命运。
“我不知道做什么去,药仙会是被哪都通毁了,或许我应该去报仇?台首您不也是很讨厌那里吗,我是不是该去给他们找点麻烦?哦不,或许我也应该先去大灵隐寺看一看,他跟我说过,心烦意乱的时候,只要看一眼佛像就能得到宁静……宁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妲索喋喋不休,又开始混乱起来。
“不过台首您也总说男人靠不住,修行的男人最靠不住。其实我也仔细想过了,这些佛子呀道士呀修行者呀什么的,既然一开始就知道他们身心都交给了信条,那确实要离他们越远越好,不能给他们辜负我们女人的机会……”
江芸并不觉得妲索话太多而烦扰,却笑起来,“妲索,你还没明白吗?无论是友人,情人,还是别的什么,即便是辜负了你,那根本都不算是大事。因为妲索你……就算是要干脆杀了这些人泄愤的话,都只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既然一件事的最差结果都能应付,那么为什么要惧怕开始?”
“……我?您说,我能应付?”
“如果你知晓了你身负怎样的力量……一种掌握生杀予夺,乃至对小小的失败都能容忍的从容。”
江芸深细一口气,对她说,也是对自己说:“那么,你自由了。”
“还不明白吗妲索?你现在有了‘去做选择’的力量。落花洞景,是你自己的力量,为你自己而用。”
药仙会仅剩的遗孤啊,你可以走出牢笼了。
蛊童死在了世人所不容,自己也不容。她死于对选择的执念,和无法适应这个世界的孤独。明明蛊童的力量可以杀死任何人,为什么还是像失败者一样无法苟活?
那是公司的无能,那是公司的傲慢。
每想及此,江芸的内心总会升起静静的怒火。她与陈朵仅有一面之缘,虽说不上同情,但她也无法对与陈朵拥有同等命运的妲索坐视不理,所以自己肯以身犯险深入落花洞景,差点被梦中的雌蚺吞吃。
“我到底该去哪呢?”妲索阅历不足,还是无法参透。
江芸想了想,“如果你非要问我的意见的话……就回药仙会的残址去看看吧。在你的梦中,我遇见过一条雌蚺,我想你首先该拜祭的,是她。如果没有她,那片土地不会诞生这样多的先天异人,当然,这种赐福,带给你们的却也是灾祸……可这并非蚺蛇的本意。”
她说着,眼神却不经意地瞥到了妲索的袖口,这些花纹……这些纹路……心下一跳。
早先她不怎么注意妲索,而一开始她也对巫蛊异人的文化不甚了解,自然不会去思考服装的刺绣纹路都有怎样的细节,可现下她看清了,妲索的衣着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保留着自己的传统习惯,而妲索身上的袖口刺绣……是雌蚺的花纹。
雌蚺陨落了,但是她诞下的那些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幼蛇’……后来又去了哪里?
花纹竟然会被传承到现代?甚至成了衣着美学的一部分?那一定说明,生苗有一只部落的信仰与雌蚺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