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也没放王也回去。
……两个人都没说真话。
王也在敷衍妲索,妲索本来就很迷茫,索性也就接受了王也这个大前辈的答案。
——修行是什么?
王也之后便陷入思考。
如果要说的话,他称之为“对抗”。
早些年,他决定上山之时,他与父母的世俗之见对抗。拜入山门之后,师父第一个教他的,就是与人的本能对抗。不问、不言、不起、不食。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生活,统统都要摒弃,由此可得静身,所以他才在悟通风后奇门之后、对抗了世人皆有的‘洋洋得意’,平静地与这份神力共处。
再之后,或许有一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江芸的撩拨而起过的那么一丝情|动,也被他强大的自我碾压过去,就连苗头都未曾残留。求道之路,在未抵达的彼岸之前,这种对抗似乎无穷无尽,他在这种来回搓磨中历练自己,将其炼化为习惯。
他想……或许由始至终,他在对抗的敌人,以及求解的对象,都是一个碎片化的自己。
承载着不同念头、不同经历、单一立场、切片的自己。
王家受宠的少爷……敬师的好弟子……风后奇门的传承者……决意入世的困局之人……他们在对抗,在合适的时间,决出合适表现的自己。
“这就是修行么……”
与此同时,江芸睁开了眼。
“一直以来所在面对的,是这样的修行么。”
她的面前,是无数的,“教主”。
她感觉自己的炁场正在被中年男人所吞吃,落花洞女的精神是贫瘠的,因为她们除了洞神信仰一无所有,可她们又是富足的,因为她们是那样执着且专一。于是这份养料,塑造了无数个教主,去演算平时全然无法通达的问题。
有的教主认为:天地为熔炉,天地也是蛊盅,最强的蛊,该是最强的野兽。
有的教主认为:蛊的前提是毒性,祖宗之法不可动摇,蛊必从五毒角逐。
有的教主认为:极致的蛊术必须无解……
这些思路在对抗,让江芸头痛欲裂,恍若灵魂都在颤抖,一点点儿地被咬下血肉,撕扯出的灵魂就像是难以愈合的伤口,每一次呼吸掀起的刺痛仿佛没有尽头,令人绝望。她试图屏住气息,可那痛楚无法甩掉,深入骨髓。
在剧烈到能够萌生自绝死意的困苦中,她忙于找寻那个“魂飞魄散”的自我意志,像是海上覆舟,不得以地维护仅剩不多的自尊……她狼狈地抬起头来,自嘲地想着,这位教主看起来疯疯癫癫,但他似乎在探寻着一项伟大事业……是什么呢?是这世界上最强也最本源的力量么?他似乎认为蛊毒才是运转世界的基底……如果他是这类学说的开创者,那自己是什么?曾经那一地的尸体是什么?注定要烧尽自己、不留余烬的薪柴么?
与此同时,她好笑地察觉,或许是因为自己并不是个合格的薪柴,精神力太孱弱了,并不能足以支撑如此巨大的洞境,所以这些“教主们”对抗的手法,竟然是物理搏击。
每个人都在抡着拳头,胡乱斗殴,最后得到的结果,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教主并没能悟到一个最终的答案。
“这东西太弱了。”药仙的首领十分嫌弃,对手下道,“她对洞神还不够虔诚,让她再历练一番。”
“教主,可是她已经是角逐出来的最强的洞女……”
“……”
这时江芸擦了擦唇周的黑血,竟然笑着挑衅,“这位大叔,你的修炼方法就这?我们异人从来都是在自我突破中抓住攀升的苗头,而你却连与思想对抗的勇气都没有,要依靠消耗他人的意志,做一个虚假的梦境吗?”
教主看向手下:“她还不够老实,你们怎么训练的?”
“洞神是傻X。”她还在挑衅。
然后听取周围倒吸冷气一片。
刚被妲索放出来的王也,恰好撞见了这一幕,急忙拨开教徒溜了过来,假装要教训江芸,实则低声说道:“你大爷的,你活腻了怎么着,你真跟别人硬刚啊姑奶奶。”
她不以为然:“他还需要利用我的能力。不骂他我心里不舒服。”
……得,江芸果然还是那个江芸,哪怕被妲索的身体困住了,她也不藏欠揍的锋芒。
不过果真如她所言,教主当真不会对她做什么。不过倒是苦了王也,作为她的“负责人”,王也被拉下去挨了几顿毒打。
在王也受难期间,随着教主带离众人离开,洞穴重回了寂静。
而江芸,早在方才施展落花之境中摸到了脉门,此刻她利用着残存的精神,重新复原了方才构筑的世外洞天。
还是那些在互殴的教主们。
他们还在嚷嚷着自己坚称的“修炼之法”,是唯一的,是准确的。
她从这些人中缓缓走过,聆听着他们的道理,他们的争吵。
她自然也没有什么头绪,于是她短暂思考片刻,无形的气场描画出了一个人影。
一个老态龙钟的和尚。
老人对她慈祥地微笑着,好似能包容万物。
“老头儿,”她一点儿也不客气,甚至带点怨念用着侮辱性的称呼,因为她知道,面前根本不是真正的解空大师,从某种方面上来说,就像无数个教主一样,这大师也只是江芸的思想对抗中,分裂出的自己。
——那个在大灵隐寺耳濡目染的自己。
“你曾经说佛学无法让我变得更强大,因为那并不适合我的心性。那么,药仙会的发展之道,我倒是有一丝共鸣……。只不过教主提出的假设实在太多,我等不及他参悟,我是否也有能力推演一二,找到唯一的真理?”
大师盘起佛珠:“真理……是否……唯一……”
“为何不是唯一?就像数学导向的,总会是那一个答案。求解之道或许不尽相同,但是——”她顿住,似乎自己说服了自己,“是吗……求解之路不尽相同……”
“能够实证宇宙实相的佛学法理,却也分出了各宗各派,名相、仪规、法门,相悖冲突也不计其数。即便相去甚远,但在选定的信仰者眼中,何尝又不是唯一?修行之道何尝不也是求解求知之道?”
解空缓缓消失。残存的精神力早已耗尽,江芸醒来的一刻,恰逢傍晚清凉的微风,从门缝中溜进深不可测的“洞府”。
掀起她一缕发丝,她微不可察地抬下了眼皮,视线锁定在归来的王也。
江芸毫不掩饰地打量他,“嗯?怎么感觉你没怎么受伤?你不是被拖下去挨揍了吗。”
王也太阳穴直跳,本来就拿她没办法,拌嘴也吵不过:“没随你所愿真是不好意思了哈!”
他当然不会乖乖挨揍,放倒了那几个打手之后他就跑回来了。
“你……”江芸盯着他,准确来说,又好似不在盯着他。即便这种幽深的眼神,却也让王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许是经历过方才的开悟,她感受到体内这股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竟然慢慢地通达,任她使用了。当她聚精会神之时,也能探寻到平日里全然不会在意的东西——比方说,她现在认真的打量起王也时,却觉得他这副平平无奇的身躯内,竟然藏着一个她难以测量的灵魂。
那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留在这里?为什么没有逃出去?为什么现在一副怂样,任由药仙会去使唤?
“哼……”她在心底冷笑。
管他是什么。反正自己能屈能伸。
“认识了这么久……哦不,准确来说是认识了快二十四小时了,我是囚徒,你是苦逼打工人,似乎也没立场相对。你我都还没有正式的自我介绍一下。”假意和善降低他人的防备心,江芸十分得心应手,“兄台,怎么称呼?”
“哦,我姓王,单字一个也,你随意。”王也道。……总感觉,有些微妙啊。明明彼此都这样熟悉,现在还得来这套。
“那么,王大哥,”她不着痕迹地同他亲近了些,“真是有缘呢,咱们一个姓。我也姓王,叫……嗯,叫香香。”
王也回给她一个礼貌的微笑。
装,再装,一直都知道你这家伙嘴里没真话。
王香香?等出去了,他要拿这破名儿笑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