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了,王也心里默默数着。他大爷的,被这个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女人抹脖子死翘翘三次了!
等到第四次回溯至生死一线之刻时,王也已经破罐破摔了。
第一次他试着跟“妲索”讲道理,她半分没听就送他见了阎王。第二次他抢占先机,反手压制,确实是把她治服帖了,然而她故作温顺、忍辱负重了几个小时之后,偷袭成功给他背后来了一刀。第三次……第三次他已经不想再回想了。
这是第四次,俗话说事不过三,但王也却不想挣扎了,爱咋咋地,反正这个幻境世界又不是没他不行,再被杀了他就下山吃烧烤去,再好脾气,他也不想受江芸这性子的气!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他这样引颈就戮,反而让“妲索”疑惑了——准确的说,是承载着彼时意志的江芸。她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自己刚被大灵隐寺赶出来,就稀里糊涂被绑到了这个地方,刚醒来时,周遭布满的尸体让她瞬间认清了自己的不利处境。如今她草木皆兵,混像是刚被放生的家养动物,不过她与那些小动物不同的是,她并不想躲躲藏藏,更想先发制人、率先干掉那些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邻居们。
“哦,不求饶吗?”她放低了警觉,盖因她敏锐的嗅觉确实没从这个男人身上闻到一丝求生的挣扎。
“求饶你会放过我?”他没好气地说。
江芸内心撇嘴,这束手就擒的家伙态度也不怎么样。
但同时,她却并不想急着下手了,“反正都不想活了,不如被我利用完再去死怎么样?”
“……’”
这话说得可真不好听。王也腹诽。不过他也惊讶于她的态度转变,这倒让他起了探寻的心思,他试图认真思考与她的相处模式。
曾经的初遇,江芸无疑是热烈而奔放的,正如妲索所言,那是因为她有资本从容。而现在……更准确地来说,是过去的她,远没有容错的余地,所以她警惕而激进,但或许……她会更加苛求坦荡的利益交换。
说起来,能跟这样的江芸相处愉快的……也就只有诸葛青了吧?这两人相识亦或者交往过的时间,远比王也要早得多。
“我当你默认了。”王也思索的时候,江芸开口了。
“可以。”他这么回答,“反正我也没别的选择……呗。”
于是江芸放过了他,但她也没有再多的指令和询问。
她只是坐回了角落,抱着膝盖藏在了阴影中。当然,她对这偌大潮湿的洞穴内的神像是不屑一顾的,她恨不得离那座鬼魅的洞神八仗远。当这死气沉沉的空间变得更为寂静、唯有呼吸声在规律起伏的时候,王也找了个机会跑了。
江芸也没力气再追。
方才的凌厉和杀伐早就用光了她所有力气,说到底,她从大灵隐寺一直都是被保护的位置,骤然出逃又被裹挟至此,饶是再冷静的人也忍不住茫然疲惫。她只是静静着坐在黑暗处,而后悄无声息的把脑袋埋进了膝弯,她需要安静……更需要找寻安全感,哪怕是鸵鸟一般的虚假安全感。
而后又有人进来了。
竟然是去而又返的王也。
她忍不住奚落道:“如果我是你,逃出去绝对不会回来。然后带着人把所有不安定的东西全部碾死。”
“吃不吃馒头?不吃我吃了啊。”
王也递给她一个,江芸没接,只是冷冷地直视他。
他‘哦’的一声了然,掰开馒头自己咬了一半:“没毒,放心。” 我又不是你……
江芸还是没接,却说:“把你咬的那一半给我。”
“成成成,比我想的还警惕,得了你……”话是这么抱怨着,但还是递给了她。
潦草地垫饱肚子,天也黑了。洞穴内自然是感受不到外面的时辰的,只不过是生物钟让两人都昏昏欲睡,王也直接席地而睡,而江芸在恢复了些许力气之后,开始在体内调转流淌的先天之炁,唯有这个,才能使她抓住安全的苗头。
但很快她发现这很难实现,自己似乎总是不得要领。她总觉得不应如此——她疑惑地望着自己的手掌,总觉得,这副身体很是陌生,奇怪,自己的掌纹是这个纹路吗?还有,她察觉自己的脑袋倒是十分清宁,如若不是故意思考,她其实很难被杂念所扰,以至于相当容易专心致志地进入一种无我的境界,这感受其实甚为美妙,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即使身处这么个糟糕的境地。
还有……旁边这个男人睡得倒是很香……而且睡姿很讨人厌。
——绝对是那种会挤兑跟他同床共枕的人的那种睡姿,双人床能让他占了四分之三的那种。
“……”
江芸在内心嫌弃着自己这莫名的联想力。
第二天清晨,从厚重木门的缝隙中零星洒下几束光线,到了半天,洞穴之内的电器是自动断电的,反而会比夜晚时更为黝黑,所以王也骤然清醒的时候,十分恍惚,有了一瞬时间凝滞的错觉。
四下环顾,江芸不见人影。
王也:……
她跑了!
等等,说不定是又被抓走了?这可不妙,且不说江芸压根就没有施放琉璃虫的记忆和本领,甚至连自己是‘江芸’的认知都被包裹在厚茧之下,她哪有什么自保能力?
王也刚要高喊,声音还未出口,洞穴深处传来了清脆环绕的脚步声。
女人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随意给他打了声招呼:“哦,醒了?”
“你去哪了?”
“随意逛逛。”
“里面有什么东西?”
江芸神色晦暗:“你不就是这里的员工?你问我?”
“我也不清楚啊!我外包的,来打工的。”
“……”
江芸坐回角落原处:“没什么东西,一些神像。……有吃的吗?”
这一次江芸没将怀疑浮于表面,倒是很坦然地吃下了王也拿回来的早餐。
说起这饮食,倒让他乐了。他可记得江芸是个大鱼大肉的人,浓油赤酱最能挑她的胃口。可现在呢?她还保留着在大灵隐寺的习惯,只吃了清粥素包。而王也自己也是清淡饮食,到最后拿来的鸡腿谁都没有碰。
王也说:“多吃点,不然你怎么跑?”
江芸也不推辞:“那倒是。”
看她这样,王也莫名想笑。他实在无法将这样的江芸与他熟知的那位联系起来。但反正面前的这位迟早有一天进化成无论什么时候都有闲心插科打诨的混世魔头,他便觉得……怪亲切的。
起码现在这家伙,还挺正经的。
吃过饭,洞口木门骤开,来了几个身着防护服的教徒。像王也这样的打工仔,自然被打发出去做些杂活。当他故作低三下四地撤退时,却与身高马大的中年男人交错而过。
他听到教徒喊那人:教主。
王也无言地回首,而此时洞门缓缓关闭,挡住了最后一丝光线。
“……”
今日艳阳高照,抬手便可挡天光。王也身后的洞门厚实,仿佛隔绝了另一个世界。
旋即,他的意识便被急速拉扯进了更深的境地——真正的妲索邀请他来此。他们都是精神力的修行者,通信起来格外顺畅。
“做什么做什么?!”苍茫混沌,这里倒跟他的内景很像。
“论道。”妲索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跟你没什么好谈的。”王也没好气。
妲索也不生气,身体悬浮在空中,安静地盘坐着,就好像无数次她在洞神的注视中,寻求宁静。
“王道长,如果硬要一个词来形容我们这种人的修行,你会觉得是什么?”
王也虽然恼她,倒也不是故意掉面子的人,索性便答了:“还能是什么?吃苦呗。”
“好巧,我也是。”
妲索笑道,而后闭眼,再不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