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静默,难以言喻、无可言说的静默。
无论是临时工那一方、还是江芸这边,两派人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各自的沉思。短短时间内,每个人的筹谋,都遵循着自己的思路和经验,在脑海中导向各式各样的假设。
最终打破这僵局的,是张楚岚造作无比的咳嗽。
“咳咳……几位,我也是临时工之一,我想我也有能发表意见的时候吧?”张楚岚将临时工们招揽成一个圈子,开始大声密谋。
当然他要说的话,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只是重申了一个事实。
“朵姑娘临走前,交给了江芸最后的遗愿。”张楚岚缓缓道,“一面之缘,却好似将什么东西寄托给了江大师一样。我想陈朵……帮助她压制蛊毒的原因,一定不是因为想看到她被送进暗堡吧?那个朵姑娘自己就待过的地方。”
这话似是戳中了莫名的点,临时工们面面相觑,表情各异,无异都带上点沉重,狠狠地削弱了他们的战意。
“要我们无视江芸的危险性吗?”王震球带着不符气氛的轻松笑容,“我可不想背锅啊。”
“相信陈朵,相信王道长。”张楚岚说,“这并不是一件麻烦事不是吗?公司本就没有注意到她,而我们也根本没有特意上报的必要。”
说到底,陈朵的存在为她拉了同情分,而王道长的保证是最后的扭转之机。
“我保证。”见此情况,王也很有眼色的添上一把火,“我保证把江芸这家伙管得服服帖帖的!红灯都不让她闯!如果真有一天公司决意要控制她,我第一个帮忙!”
“……”
最后说得和她是个问题儿童一样,需要大人的监管。
不过好在,她确实免去了“牢狱之灾”,而对此,江芸也不得不别扭的在临走前把张楚岚拽了过来。
“欠你一个人情。”她不怎么真心实意的道。
“哦,小事,”张楚岚露出十分阳光豁达的脸,“我阴你一次,你差点把我杀了,我们扯平了。”
“不要试图蒙混过关,你该明白的,我在质问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你这种人,绝不会毫无动机的做一件好事。”江芸仍很敏锐。
“好吧,老实说,江大师你的人情,我确实不需要。”他摊手,“以您的性情,我就算承您一个人情,想必您也不会对我这种小人物有半分关照。所以,我更看重的——”
他的视线飘渺了一瞬,短暂地落在了某个被江芸支使到对面买冰糖葫芦的男人身上。
“——是王道长欠我一个人情,这就够了。”
“跟王也又有什么关系?”说到这个她就来气,“他自顾自掺和进来,本来可以不用这么麻烦的。” 打不了和临时工鱼死网破!
张楚岚笑了,“我看您俩的关系可大着呢,这次算我谢谢你。毕竟王道长喜欢钱货两清,不像是个主动求人的主儿,要不是有您,我还真不会这么容易就卖了他这么大个面子。”
现在在他眼里,江芸这个女人,比起是个危险,更像是移动的“刷王道长好感机器”。
“江大师,以后有缘再见!帮我跟老王说一声,我先走了。”
张楚岚退后几步,渐渐离开,走向等待他的冯宝宝。
留在原地的江芸,也仅仅驻留了几秒,而后毫不留恋地也扭头走向完全相反的道路。或许许久之后她会在某一天想起,在一个叫碧游村的小地方,她遇到了一只从来不肯吐露真心、将柔软层层叠叠包裹的小狐狸,这只雄性年轻的狐狸曾经在她身上盘算过什么,而后他却又放弃了,但是那样的接触实在是短暂而肤浅,就好像蜻蜓点水,那碧波散了也就散了。
——接下来的日子,江芸过得不太好。
生活就是这样,起先她觉得王也这个人甚为有趣,所以绕在他身边见识见识也算新奇。可是一旦由于王也对临时工们的允诺,而强行捆绑在她身边,她便觉得甚为不自在。
“懂事的男人,要知道什么时候女人需要他,什么时候不需要。如若纠缠不放,那可真是下乘。”
她不自在,便要折磨王也,也让他不自在。
毕竟她可太知道王也会对什么感到“不自在”了。
就好比说离开碧游村后第一天——他们进了城,随便寻了个酒店落脚。
“两间房,谢谢。”王也对前台小哥道。
江芸立马抢来主动权:“一间房。”
王也:“又不贵!只开一间房省钱吗?”
江芸不理他,一双潋滟眉眼笑吟吟的投向前台小哥:“告诉我,你们只剩一间房了,对吗?”
这一眼,直接把前台整得毛骨悚然,美女的媚眼固然赏心悦目,可是美人的笑容只会让他颤颤巍巍地递上房卡:“是、是的,您说得对,只剩一间房了,您请。”
这下王也知道,他要睡地板了。
他自然不傻,知道这个女人处处留情,硬要二人睡一间房绝对没好事。所以他很快接受了睡地板这个事实。进了房门之后,他飞快抢占洗手间洗漱,然后两腿一摊,被子一盖,直接挺尸,沉睡如死猪,绝对不给她一点儿机会。
“你就这么怕我?”
坐在床沿上、身着清凉睡衣的江芸不由得轻蔑地笑了笑,而后撒气一般,用沾着水珠的玉足试图将他踹醒。
他沉睡中的“尸体”一动不动。这并非作假,在碧游村的这几天,确实耗了他不少心力,这次终于有时间缓缓,他自然是一碰枕头就立马昏死过去了。
“哼……没意思。”
无聊无趣无言以对的臭道士。
——其实王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知觉。
他总要留出一份神智的清明、免得江芸抓住机会溜之大吉。所以在迷蒙跟清醒的交界处,他似是能听到,一些辗转反侧的被褥摩擦声。
这声音在寂静安静的深夜尤为明显。循着这声音,王也能够想象得出,她是如何烦躁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失眠到抓狂。
于是他幽幽地开口了:“怎么着,睡不着啊?”
江芸没给他好脸色:“你睡得好,你清高你厉害,少来烦我。”
她这是又杠上了,王也果断不添火,转而沉吟片刻,道:“你身上的毒,我倒也不是没尝过,我知道那滋味是忒难受了些……所以陈朵转移给你的蛊毒,是不是疼着呢?”
王也以为是她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这下子换江芸沉默了。
许久,她才说:“没有,不是这个的问题。”
进而她讥讽一样又笑了:“当初我吞下琉璃虫。外界人惧我、怕我。寨里姐妹敬我、慕我。我还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问我……”
——问我疼不疼。
她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仿佛在夜风中一碰就碎,抓不住剩余的字眼。然而这缕轻柔很快就被她自己的调笑盖过了:“我只是觉得床板不好受!王也,自从去了你家睡了那席梦思,之后我是睡什么床都不好受,在碧游村时简直夜不能寐。现在这个酒店……也一般般,所以我睡不着!又困又睡不着!”
王也哭笑不得:“哎哟,小祖宗,我现在上哪再给你找席梦思去。”
之后他转念一想,又想起来什么:“不然咱们这么着,我倒知道有个地方能好好放松。你今天凑合一晚,明天我们就去。”
“哪里能好好放松……”
“嗯,泡个澡去?”
“泡澡?”她抓住关键词。江芸将信将疑:“你有钱放松吗?我可没有。”
“我有、我有。管够!钱这事儿,你还不信我吗?”
靠……这个死富二代……江芸郁闷,拿被子蒙住头。
其实王也说这话有点虚。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钱,准确来说,他并不清楚自己手头上具体有多少钱。他这次出门游历,没找老爹要钱,都投给金元元那边了,手上唯一的一张卡,是他妈硬塞给他的,据说、据说是——
据说是给他追姑娘家用的。
“娘哎,瞎操心,我哪有什么姑娘家要追……”临走前,王也三番四次拒绝亲妈往他兜里拍卡的手,“您误会了!哎哟!真不用!”
“这点儿钱你拿着,妈好安心!我看那江家丫头,平时的洗护都是用的好牌子,想来也是个讲究的主儿!你呀送东西别往俗套去!她想要什么就给她买!”
本来这张银行卡都被他甩到脑后去了,万没想到还真有用上的一天。
他立马划开手机查了下余额。
一个零两个零三个零四个零五个零六个零七个零……
他看手机的时候,江芸也凑过来瞄了一眼,跟着他一起数零。
瞳孔放大的她神色呆滞:“如果我现在想宰你一顿去最豪华的酒店,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
王也笑着按灭手机:“说什么呢你,实不相瞒,这卡里的钱……嗯、”他纠结了下用词,“也算是我妈给你的吧。”
——结果就是第二天,突然从快捷宾馆来到了本市最豪华的私浴温泉酒店。
江芸欢天喜地跟着前台去挑泳衣,王也不想掺和,表示先一步回房休息。
她更开心了:“去吧去吧,我要自己享受。”
王也不太放心,转头问她:“你真的不会趁机逃跑吧?”
“谁会穿着泳衣逃跑!”
“嗯、说不准嘿……”
住宿条件大幅提升,甚至到了顶级,王也却没她这么新奇,回房睡觉。
他很没形象地瘫在床头。闭上眼,眉头却不知觉紧锁了起来。
没了江芸在旁边分他心神,他终是有片刻时间思索进来发生的种种……张楚岚、老天师、冯宝宝……诸葛青、马仙洪。这些原本疏远的人物,在某一天、某个时刻,因为某个共同的契机被串联了起来,而后变数愈加难以测算,命途导向也逐渐偏远……
丫的……麻烦事儿一个接一个……
不管了,先睡!
睡……
他思索的时候,其实已经过了很久。等到重新清明,发现江芸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