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就结束了?”
面对着来来往往的这群身着制服的人,江芸一眼认出他们是公司的工作人员,如今正在为碧游村的骚乱扫尾,四处记录和拍照。
所以江芸才不可置信:“怎么这就完事了?”
王也站在旁边叹气:“瞧你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马仙洪都束手就擒了,还能怎么着啊?您是看戏还没看够还是?”他懒洋洋地伸个懒腰,手心豪爽地搭上她的肩,“走呗,别看了,下山吧。”
她小声嘟囔着:“结果白来这一遭。”
她难得露出这么气鼓鼓的样子,配上天生多情的眼眸,显得很是娇俏。王也看得出她大抵是真郁闷,下山的路上安慰了她许久:“倒也不算一无所获……至少当个度假?”
“谁度假要来这么偏的村子!还要跟你们一群糙老爷们一起打架!”
“哎哟!”王也一把制住她泄愤而来的手臂,从裤兜掏出个东西:“我说了不是一无所获,你看我还拿到个这个!”
江芸:……
她勃然大怒:“你从哪搞来的土鸡蛋!”
“碧莲他们围殴马仙洪的时候,好像把旁边散养的鸡吓到了,临走前我去一看,果然母鸡吓得生了个蛋。”
“反正村子都要废了,你不拿点值钱的,拿个鸡蛋……如果是我,我就弄个小三轮把修身炉搬下山……”
“得啦!别瞎琢磨了,”王也连忙制止住她的犯罪妄想,“土鸡蛋多好,美容养颜,等下了山我就找家馆子,给你炖上!”
黝黑死寂的山路,两人插科打诨,倒也散去不少鬼影簌簌的可怖。
江芸在山下的小镇住了一夜。
住在隔壁的是王也。如今是清晨一大早,村镇宾馆隔音差,但也听不到王也那边有人活动的声音,想来他睡得太死,还没起床。江芸本来也想赖床,奈何,有人给她发了消息,手机硬生生震飞了她的困意。
来信的人竟然是张楚岚。
这个家伙……她心中暗暗碾磨着那人的模样,滑开手机,张楚岚送来的消息立马弹了出来,荧光映入她的眼眸。
他说,陈朵想见你。
这让江芸立马皱起了眉。
陈朵?那个药仙会的小丫头?她们毫无交情,顶多算是一面之缘,陈朵为什么想见她?
事情实在古怪,江芸本不想理会,可张楚岚下一条消息又接踵而来。
「她马上要死了。」
死亡在她心里并不算个能激起涟漪的字眼。她平淡地扫过这行字,回:“哦?所以呢,你是想让我救她?可是她是蛊,无药可救。”
吃了她还差不多。想起这个,江芸体内的琉璃虫又蠢蠢欲动。陈朵是药仙会集所有研究于一身的成就,对她的诱惑巨大。
许是知道说服江芸是个麻烦事,张楚岚直接打来电话,这一次他没再用狗腿兮兮的吹捧当开场白,而是直入主题:“江大师啊……其实我们也奇怪为什么陈朵指名要见你,但是反正我们也离得不远,麻烦您跑一趟也不碍事,是不是?”
“离得不远,什么意思?”
电话另一头,张楚岚暗暗掩住嘴,压低声音:“昨晚你跟王道长走了之后,碧游村又发生了一些事……”
临时工们给了陈朵选择。
而陈朵选择死。
只是临死前……大家一致决定,不必那么快上报公司,陪着陈朵这小丫头在城市里逛逛也不错。
所以他们现在来了市区。天知道这是怎样的风险,陈朵是同她一样的巫蛊之身,剧毒无比,而临时工们却选择伴其左右,陪她最后一程。
江芸到了见面地点时,一眼就看到了那群怪人。
他们刚从一家服装店出来,有高大的汉子,懵懂的少女,漂亮的青年,还有看似唯唯诺诺的中年人……几个怪人凑在一起,说说笑笑。背景是光怪陆离的城市,熙熙攘攘的人群。异人之所以是异人,是万般融不进这样繁华普通的世界,即便没有使用能力也是如此,这些人……亦或者是,包括她,他们这些人,心智性情早已相去甚远。
有那么一瞬间,江芸放软了自己的内心。
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异类,大抵是她平生坚持至今的幸运。
她想了想,没有走过去,而是选择在旁围观。当然跟她一起的,还有悄然走过来的张楚岚。
她淡淡昵他一眼:“怎么不跟他们一起去买冰激凌?”
“害,没必要,”张楚岚直率笑笑,抄着裤兜移在墙角,跟她一块围观,“他们有共同话题呗,我就不去扫兴了。”
“哦?听起来你被排挤了。”
“排挤算不上,只能说很多时候,大家都不是一路人。”张楚岚深沉地维持自己的演技。
“可是我看冯宝宝跟他们在一起挺好的,张楚岚,你不吃醋啊?”
“宝儿姐难得有说得上话的朋友,这不好么?”
江芸好奇地扭头看他,这双不笑也含情的眼睛,让张楚岚有一刻产生错觉,仿佛被看穿了内心深处似的,让他本能的警觉而提防。他勉强扯了下嘴角,露出不算太自然的笑容:“江大师,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也想吃冰激凌,去给我买个哈密瓜味的。”她收回视线。
“哎,听您的,江大师……”
他刚要走,又被江芸叫住,“这天儿真够晒的,出门太早,忘了涂防晒,去问问那个混球儿有没有,他的话,应该会带着吧?”
张楚岚带着任务离开,又热得怏怏回来。其实这之间还有很长的距离,他一步步走近她的时候,才发现那个躲在树荫下乘凉的美艳女人,今日却未施粉黛。当树叶间隙中漏下的阳光轻飘飘地扫过她素净的脸,照得她流露出一丝即将破碎的孱弱之感。
他想,怪不得这个女人总是以色彩艳丽高调的妆容示人,大抵是那样张扬才衬得起她背后的势力,和她不为人语的过往。
可是很快张楚岚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当她习以为常地勾起略带讥讽轻蔑的笑容,眸光闪闪,妩媚而动人,他才明白,一个人的气场,跟那人的长相其实没什么关系。他始终都觉得,这个女人,很危险。
“拿到防晒了吗?”她问。
张楚岚回:“球儿说他天生丽质,不爱用这个,所以没有。”
江芸:“那你回来干嘛?废物。”
张楚岚:我去,忍!冷静,打不过她。
她又骂:“怎么冰激凌不是哈密瓜味的?!大废物!”
“听我解释!人家根本没这个味道,我估摸着反正都是绿色,无花果味也差不多嘛……”
“废物。”江芸露出看着可怜东西的眼神,仿佛他无可救药似的:“还是个处男。”
张楚岚恼羞成怒:“处男怎么了!这世上处男还少吗?!而且你为什么会知道?!”
“小伙子,这种事,异人公众号还特地写了一篇关于你身上守宫砂的研究,谁没看过?何况,龙虎山之时,你月下遛鸟,我也在场……”说着她莫名一笑,而后又不言语了。
她的欲语还休,配上她啧啧叹气,实在惹人遐想。张楚岚只觉得自己受到莫大侮辱,可对方又不把话说明,只有一肚子邪火在胸腔内熊熊燃烧,好半天挤出一句:“江芸。”
他说:“我D你大爷。”
忍到现在,终于骂出口了!这开阔的清明让他犹如重生。
江芸却乐不可支,笑了半天才平静下来:“你知道吗?我身上的这些宝宝……”她抬起如玉一般的手臂,仿佛响应她似的,几条秀丽的青蛇在上面盘旋而过,“动物,心性至真至纯,它们很讨厌你。我跟你站在一起的时候,它们总会缩在我身体的角落,我想,它们讨厌人类,更讨厌虚伪又复杂的人。”
“我也一样,张楚岚,我打从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很讨厌你。可是为什么呢?你惧怕我,你顺从我,行事作风算得上周到,说话也好听,想必,很多人觉得你混得如鱼得水……吧?”
她说完,不知从她身上哪里蹿出一条小白蛇,精准地飞跃而起,张楚岚暗道不好,以为要被偷袭,然而这小东西,竟然迅速的缠绵在他的手腕,衔尾而眠。
他不解:“我去!这是什么?!”
“它是个刚下了蛇蛋的母蛇,”说到这个她也有点无奈,“目前大抵处于母爱泛滥的时段,不太听我的话。既然它喜欢你,那你就留着吧。”
张楚岚问:“有毒吗?”
“剧毒。”
“那我可不要!”他吓得连忙要甩开。
她笑得促狭,“但有个好处,它听不懂人话。反正我平日里有什么难以言说的秘密和心声,憋的实在难受,我就说给它们听。”
张楚岚有点不懂她。盘踞在他手腕上的小蛇明明应当是冰凉的,可是在江芸身上藏久了,连带着江芸的体温,烘得他的手腕热热的。
二人静默,再也找不到话题。
直到有人走了过来,江芸也顺带起身,面对来人。
相似又截然不同的二人,凑在一起时,仿佛自行进入了只有二人的领域,旁人探知不得,而她们也视他人为无物。
这时张楚岚也自觉不该待在这里,悄然走远,留给她们空间。
“听说你在找我?”江芸低头道。许是因为顾及到对方恍若即将凋零的夜花,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柔,“陈朵姑娘,这里四下无人,你不用压制你的蛊毒。”
她看得出来,陈朵对自身的压制,已经将近耗尽她的生命。
陈朵却仿佛没有丝毫关于死亡的意识,她很平静,双眼澄然而眉宇坚定。
“我要离开这里了……”她轻轻说,“我想把一件东西交给你。”
陈朵摊开手心。有一股唯有这二人才能看到的幽紫气焰,散着诡异的覆灭味道。江芸想,这大抵是,丝毫不亚于琉璃虫的,另一种死寂之物。
这样厚重的毒性浓度……江芸略微沉吟:“这是你身上的蛊吗?”
“我的内脏……我的四肢,都在生产蛊。”陈朵柔了柔眉目,好像在说什么令她高兴的事一样,尽管,她的皮肤正在出现诡异的碳化,尽管,她的肌骨正在被蚕食,明明应当是这样痛的酷刑,可她仿佛丝毫感知不到,“但是没关系,我会把最后的……在我身上的蛊交给你……”
说着,陈朵仿佛再也站立不稳,一张秀丽的小脸已经面目全非,跌落在江芸怀中。
少女的气息很微弱,江芸只能抱着她,又弯下腰,继续听她说:“我的蛊……可以帮你制约寄宿在你身上的……那个东西……”
“为什么?”江芸问,“为什么帮我?我们只有一面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