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你知道吗?”她说,“有时候,我羡慕你。”
我没说话。
“你什么都没有,但敢反抗。”她低下头,“我什么都有,但什么都不敢。不敢失败,不敢丢脸,不敢让我爸妈失望。”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活得……像个提线木偶。而你,至少是个人。”
她说完,转身下楼。高跟鞋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一声,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她母亲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追了下去。
陈默走到我身边:“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说,“我想一个人走走。”
他点点头,没坚持。
走出教学楼时,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陆续亮起,在暮色中投下暖黄的光晕。
我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那个装着死猫的塑料袋还在我手里,很沉。
我打开袋子,看着里面的小猫。它很小,大概刚断奶,毛是黄白相间的,很软。眼睛半睁着,瞳孔里倒映着最后看见的天空。
我用纸巾把它包好,在操场边的树下挖了个坑,轻轻放进去,盖上土。
没有墓碑,没有花,只有一小堆新土。
“对不起。”我轻声说,“连累你了。”
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堆土,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是妈妈。
“晴晴,你在哪?怎么还没回家?”
“在学校。”我说,“马上回。”
“事情……怎么样了?”
“解决了。”我说,“李薇明天公开道歉,然后转学。”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妈妈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妈?”
“没事……妈妈就是……就是高兴……”她抽泣着,“我的女儿……终于……终于……”
她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的眼眶也热了。
“我马上回家。”我说。
挂断电话,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小土包。
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夜晚,或温暖,或孤独。
我走着,脚步很慢。
身体在疼,每一处伤都在疼。肋骨的骨裂,手腕的勒痕,脸颊的红肿……疼得真实,疼得具体。
但这种疼,和之前的疼不一样。
之前的疼是黑暗的,是无望的,是沉入水底无法呼吸的窒息。
现在的疼,是伤口在愈合的疼。是结痂时的痒,是新肉生长时的灼热。
是活着的证明。
回到家,妈妈在门口等我。她的眼睛还红着,但脸上带着笑。
“吃饭了。”她说,“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糖醋排骨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妈。”我夹起一块排骨,“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妈妈的眼睛又红了。
“傻孩子。”她给我盛汤,“妈妈怎么会放弃你?你是妈妈的全部啊。”
我们安静地吃饭。电视里在播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吃完饭,我回房间,锁上门。
坐在书桌前,我拿出那个粘好的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
拿起铅笔,我开始画。
画的是今天的办公室。校长,王主任,李老师,李薇的母亲,李薇,我,陈默。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同——愤怒,尴尬,恐惧,麻木,坚定。
画完后,我在画的右下角写:
“审判结束了。
但伤痛还在。
欺凌者离开了。
但伤口还在。
可至少,
从今天起,
我可以,
在阳光下,
自由地呼吸了。”
合上素描本,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夜色深沉,但远处高楼的灯火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河。
很美。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或许没有那么糟糕。
或许,真的有光。
或许,真的可以,
活下去。
好好地,
活下去。
手机震动。是陈默发来的消息:
“明天见。”
我回复:“明天见。”
然后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时,脑海里浮现出那只小猫的样子。小小的,软软的,安静地睡在土里。
“晚安。”我轻声说,“对不起。谢谢。”
然后沉入睡眠。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