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星海大学迎来了入秋以来最灿烂的阳光。
林微微从物理实验室出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她刚完成暗物质模拟的第十二次迭代验证,准确率稳定在89.3%,远超预期目标。数据打印出来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她小心地把它们装进文件夹,嘴角有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小弧度。
“微微!”
苏晴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她今天穿了件明黄色的毛衣,像一簇移动的阳光。
“听说你们项目进展超好?李教授在办公室夸了一上午!”苏晴挽住她的手臂,“走,陪我去音乐社纳新现场,今天最后一天了!”
林微微想拒绝——她计划回寝室整理数据,然后去图书馆查几篇新发表的论文。但苏晴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活动中心方向走。
“就一会儿!你整天泡在实验室,也需要接触一下艺术熏陶嘛!”
活动中心外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各个社团的摊位沿着道路两侧排开:街舞社的音乐震耳欲聋,动漫社的coser们摆着姿势,书法社现场挥毫泼墨,而最热闹的,当数音乐社。
音乐社的摊位前围了至少三层人。不是因为招新宣传做得好,而是因为摊位后面,顾辰正坐在一架电子钢琴前弹奏。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卫衣,头发有些随意地垂在额前,手指在琴键上流畅地移动。弹的是李斯特的《钟》,一首以难度著称的炫技作品,但顾辰的演奏举重若轻,音符如清泉般流淌。
林微微停下脚步。她听过顾辰弹琴——深夜扰民的肖邦,雨夜忧郁的自创旋律,篮球赛后疲惫的即兴。但这是第一次,在阳光下,在人群中,看他如此公开地展示才华。
而且,他弹得确实好。技术完美,情感充沛,对音色的控制精妙得令人惊叹。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几个女生尖叫着“顾辰学长好帅!”,挤到前面要求合影。
顾辰礼貌但疏离地微笑,目光却在人群中扫视。当他的视线与林微微相遇时,停顿了一下,然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林微微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看见没看见没!”苏晴激动地摇晃她的手臂,“顾辰刚才看你了!你们是不是有心灵感应啊!”
“只是巧合。”林微微转开视线,但心跳有点快。
音乐社的社长是个戴眼镜的斯文男生,这时走到麦克风前:“感谢顾辰学长的精彩演奏!音乐社今年继续招新,无论你是乐器大神还是零基础小白,我们都欢迎!特别欢迎会小提琴的同学——”
话音未落,顾辰突然开口:“社长,我记得仓库里有把备用的小提琴?能不能借我一下?”
社长愣了一下:“可以啊,不过你会拉小提琴?”
“会一点。”顾辰起身,“想试试和钢琴合奏的效果。”
他从社长手中接过琴盒,打开,取出一把深棕色的小提琴。琴身有明显的使用痕迹,但保养得很好。顾辰调了调音,试了几个音阶,然后看向林微微。
“林微微同学,”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我听说你会拉小提琴?”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林微微身上。她僵住了,下意识后退半步。
苏晴推了她一把:“快去啊!”
“我不会...”她低声说。
“你会。”顾辰已经走到她面前,递过琴弓,“我查过你的档案,你母亲是音乐老师,你从小学习小提琴,考过了十级。”
林微微睁大眼睛。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试试看?”顾辰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就当...帮音乐社一个忙?”
周围的人群开始起哄:“来一个!来一个!”
林微微看着那把琴。已经五年了,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就再也没碰过小提琴。琴盒一直锁在行李箱最底层,像封存了一段不愿触碰的回忆。
但现在,在顾辰的注视下,在这么多人的期待中,她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再次触碰琴弦,想再次让音乐从指尖流淌。
她接过琴弓。
顾辰的眼睛亮了。他转身回到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卡农》?简单点,你跟着我。”
林微微深吸一口气,将琴抵在下颌。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松香气味,瞬间唤醒肌肉记忆。她的左手按上指板,右手抬起琴弓。
顾辰弹出了第一个和弦。
林微微闭上眼睛,让手指自己寻找位置。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有些生涩,有些颤抖。但第二个、第三个...肌肉记忆渐渐苏醒,音符变得流畅。
钢琴沉稳如大地,小提琴清澈如流水。简单的《卡农》旋律,在两件乐器的对话中,焕发出新的生命。
林微微完全沉浸其中。她忘记了周围的人群,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只感觉到指尖与琴弦的触碰,琴弓与琴弦的摩擦,以及...从钢琴那边传来的、与她完美契合的和声。
她睁开眼睛,看向顾辰。他也正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温柔,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每一个和弦都恰到好处地托起她的旋律。
这一刻,没有物理公式,没有计算机代码,只有音乐。纯粹、直接、无需翻译的情感交流。
最后一个小提琴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时,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林微微放下琴,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五年了,她终于再次拉琴,而且...感觉很好。
“太棒了!”音乐社社长冲过来,“林微微同学,请你一定要加入音乐社!我们正缺小提琴手!”
“我...”林微微想拒绝。
“加入吧。”顾辰走到她身边,接过小提琴,“我们可以组个二重奏。物理实验室之外,也需要一个放松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很认真。
“考虑一下?”社长递过报名表,“下周有第一次排练,你可以先来看看。”
林微微看着那张表格,又看看顾辰。他的眼神里有鼓励,有期待,还有一种她不太懂但很想懂的温柔。
“好吧。”她接过报名表,“我先去看看。”
“太好了!”社长欢呼。
人群渐渐散去,但仍有不少人在看他们。林微微把琴还给社长,顾辰则开始收拾钢琴。
“你怎么知道我会拉琴?”林微微问,帮他把乐谱装进包里。
“李教授告诉我的。”顾辰坦白,“上周我去他办公室讨论项目,看见你桌上有一张老照片——你大概十岁,穿着演出服,拿着小提琴和你母亲的合影。我问了,他就说了。”
林微微没想到他观察得这么仔细。
“为什么让我今天拉琴?”她继续问。
顾辰拉上背包拉链,转身看着她:“因为我觉得,你把自己包裹得太紧了。学习,研究,工作...这些都是重要的,但人生不应该只有这些。音乐是你的一部分,是你和母亲的连接,不该被锁在回忆里。”
他的话直击内心。林微微沉默了。
“而且,”顾辰笑了笑,“我想听你拉琴。从看到那张照片开始就想。”
这句话太直接,太私人。林微微感到脸颊有些发热。
“你弹得也很好。”她说,“《钟》很难。”
“练了三个月,每天两小时。”顾辰耸肩,“压力大的时候就练琴,比喝酒健康。”
他们并肩走向活动中心外。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偶尔交叠。
“下周排练,你会来吗?”顾辰问。
“如果项目不忙的话。”